第296章 破碎

戒备森严的地下密室，银发少女沉睡于透明水晶舱。

仪器泛着幽蓝冷光，棱角分明的阴影交错投下。光与影交织间，她苍白瘦削的面庞形同鬼魅。

这里静谧无声，唯有仪器嗡鸣构成低沉的背景音。

医疗设备偶尔发出短促提示音，旋即又归入寂静。

女孩安静伫立在生命舱旁，那双湛蓝眼眸仿佛蒙霜的琉璃，空茫无神。

房间的金属门并未开启，却突兀多出一道气息。

青年自阴影中跨出，肤色苍白，眼眸阴鸷。他缓步走到水晶舱另一侧，步履轻得如同幽灵游弋。

驻足片刻，青年垂眸凝视水晶棺中的女子。

刹那间，他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眼底翻涌着悲怒惊惧，混杂着几分渴盼，却转眼无痕，只剩下漠然。

克莱恩久久凝视着露菲斯，想以此抚平心绪。

他知道，目睹她这般脆弱模样会触动心弦，却未料到这份刺痛如此钻心蚀骨。

内心的阴暗令他猝不及防，靠指节的锋锐维系清醒。

现在就能杀了她。月光匕首或者残夜也行，就那么轻轻一挥，我就能重获自由。”

他盯着自己的手，久久失神。

这么做，未必就能杀了她。正如灵魂湮灭后仅留躯壳的虚灵，世间还存在迷失者。

他们躯体死亡，灵魂永远困于梦境徘徊。

怕正是为此，那些企图置露菲斯于死地的人，才派卡斯特潜入梦境。

也或许，是他根本无法狠下心。

不能再伤害她，尤其不能……以这般方式……”

至于凯西……”

克莱恩咧了咧嘴，目光刀锋般扫向女孩。

似有所察觉，她微微侧过脸：

“克莱恩，你来了。”

他没吭声，半天才讥讽道：

“怎么，现在看得见了？”

女孩轻轻摇头，沉默在动作之后蔓延。

“看不见，只是……一点感知。”

他脸上浮现狰狞笑容，“呵，那我倒要恭喜一番。可喜可贺！你终于不是纯粹的废物了。”

明知这话会刺痛她，他偏要撕开这道伤疤。

女孩不为所动，空茫的眼眸穿透虚空，眼神冰冷疏离。

她绷紧神色强作冷漠，可嘴角细微抽动，早将内心暴露无遗。

克莱恩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继而，他冰冷的声音响起：

“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

女孩微微有了些反应，轻声回应：

“你杀那个城堡间谍时，曾亲口说出那个秘密。我在幻觉……看到这一幕。之后，其余的也不难猜出了。”

克莱恩沉默下来，消化着这番话带来的冲击。

“哈伯……我杀哈伯的时候？”

那段往事如利刃剜心，记忆鲜明得令他喘不过气。

他掐住那可怜人的脖子，任鲜血淌过指缝，在缺陷的逼迫下彻底沉沦。

那时，他的声音几不可闻，破碎字句从喉间挤出：

“失落于光明！我……迷失……迷失在光阴之外……”

思绪飘回这地下百米，荒谬与悲怆一齐涌上他心头。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一步错，步步皆输！”

哈伯的亡魂正隔着阴阳两界冷笑，报应来了，不是么？

不过说起来，那家伙连葬身之地都没有——克莱恩直接把尸体丢进废墟，任由怪物啃食。

是报应也好，不是也罢，到头来，对哈伯又有什么好处？

良久，他灼人的目光剜向女孩，牙缝间挤出质问：

“所以那天你等我，送我无尽泉……你早就准备好诀别？你已经知道了？”

凯西缓缓转回身，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是。我知道。”

克莱恩低下头，指节捏得发白。

“你既然知道……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试着去改变？！既然甘心认命，你为什么不永远留在那里！！”

金属墙面切割着他的轮廓，四处回荡着愤怒，久久不散。

她攥住领口，方才强撑的平静碎了一地，嗓音里浸着血般的创痛：

“没试过？！你凭什么说我没试过？！我拼尽全力想阻止预见的未来，我试过！无论怎么挣扎，结局都纹丝不动。我的努力反而让幻觉……不可违逆……”

她别过脸，沉默着，双手不住颤抖。

“我……最先读懂猩红尖塔的预言。黑暗吞噬濒死天使的那一幕……就在那天，我就知道了。”

女孩闭上了眼睛，开口时，声音轻得一缕风就能吹散。

“你还记得吗？我求过你答应永远保护她，你当时怎么回答？”

记忆涌现当初，他们的确有过那样一次谈话。

“……如果没记错，我说了不。”

“是啊，”凯西唇角泛起一抹哀伤的笑意，“你拒绝了。就那天，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抉择。而我选择了露菲。”

她浑身发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严寒啃噬着身心。

“为了救一个朋友，我决定背叛另一个。我曾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会有事，只要帮露菲度过难关，或许你们都能活下来。但心底清楚这不过是千万种可能中的一种，有什么分别呢？我终究伤害了你。”

她嘴角逸出一声低笑。

“我背叛了最好的朋友，依然没能改变任何事。我牺牲了你，却救不了任何人……我拗不过命运……都是徒劳……”

克莱恩突然怒吼出声：

“就这？这就是你的狡辩？这就是你为自己开脱的理由？那你想怎样呢？指望我因此同情你？”

“我也为你做了不少事吧，无数次救下你的命，像对待亲妹妹那样照顾你。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可你呢？转头就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露菲斯，好让她关键时刻用来对付我？”

凯西僵立无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预言何时会成真，也不知该怎么阻止。一切会在塔顶发生，我把你的秘密告诉露菲斯，盼着她能活下来……”

“够了！”克莱恩怒极反笑，笑得脖颈青筋暴起，笑声却戛然而止。

“我的命没露菲斯的命金贵，所以我该去死，好让露菲斯活命，是这样么？只是凯西，你不该把自己摆上救世主的位置，你不该的……”

沉默自穹顶压下，连水晶舱的幽光都为之凝滞。

许久，他平淡的声音打破沉默：

“……我理解。站在你的位置上，我完全理解。你被迫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最终选了先来的露菲斯。这不怪你，我打算放任你自生自灭时，她毕竟救了你。”

克莱恩的目光陡然冷冽下来，“但这不代表我能原谅你。下地狱吧，凯西。最好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腐烂发臭，别让我闻到就行。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说完，他转身想离开，又停下脚步。

最后一次，他要把残忍刻进她的灵魂。

“哦对了——那个秘密？正是她独自被困在那里的根源。”

快意促使他勾起嘴角，眼底却泛着蚀骨的疼。

“好了，快点回家去，多陪陪家人。你不是说你妈妈做的蛋炒饭最好吃吗？那就吃个够，记得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尝，好好回味你做过的事。”

打量着女孩面如死灰、蹒跚转身的模样，他苦涩地笑了笑，身影消融在阴影里。

离开时，袖中掩藏的光华再度划破掌心。

血色顺着地缝蜿蜒，恰如那年凯西替他清洗伤口时，裹尸布洇开的殷红。

他消失处的金属墙面，两道影子在冷光中交错重叠。

她僵立的身影宛如月光刻在墙上的蝶，水晶舱表面凝结的雾气，依稀勾勒出破碎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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