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签字

签字的消息没有第二天来，也没有第三天来。
林语彤在第四天早上开始坐不住了。
她骑车去了公社，马干部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给她——“吴科长那边催了，方志刚请了三天病假，没来上班。”
病假。
林语彤把纸条放下，站在马干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搪瓷缸看了半分钟。
方志刚请病假，不来上班，就没法签字。不签字，她的政审就一直挂着。
吴科长能逼他回来上班吗？能。但病假条只要医院开了，三天之内，谁都不能说什么。
三天。又是三天。
这个人太会拖了。
林语彤出了公社，没有直接回村，拐去了镇中学。
孙志远在办公室批作业，见她进来，把红笔搁下。
“老王那边有消息吗。”
“昨天打过电话，方志刚请病假的事他知道。”
“他怎么看。”
“他说这是缓兵之计，方志刚不敢不签，但也不想签得太痛快，怕周兰那边不好交代。”
林语彤把这话听进去了。
不是不签，是想拖几天，做个样子给周兰看——我尽力了，上头压得太硬，我顶不住。
“那他病假到哪天。”
“后天。”
后天回去上班，当天或者隔天签字，签完公社这边当天解冻。
算下来，最快还要三天。
四十六天。
来得及。但卡得紧。
“孙老师，谢了。”
“别谢，回去做题。”
回村的路上，林语彤碰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镇口到村子的岔路上，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军绿色，车牌不是地方的。车门开着，没人坐在里头。
林语彤骑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车里后座上放着一件军大衣。
她没停，继续骑。
进了村口，刘嫂子从院子里探出头，冲她招手。
“你家来人了。”
“谁。”
“上回来过的那个小伙子，姓张的。”
林语彤把车蹬快了些，到院门口，果然看见张建国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碗水，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军装，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听见车轮声，那人转过来。
贺云峥。
林语彤的脚从脚蹬上滑下来，车歪了一下，她扶住车把，站稳。
他瘦了。不是那种生病的瘦，是忙出来的，颧骨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高了一点，下巴的线条硬了些。
“你怎么来了。”
贺云峥没有立刻答话，往前走了两步，把她的自行车接过去，支在墙边。
张建国站起来，把碗放在台阶上，很有眼色地往院门外走。
“我去村长那借铺。”
没人拦他，人就走了。
院子里剩两个人。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进屋。林语彤跟在后头，把门带上。
屋里还是老样子，桌上铺着卷子，错题本摊开着，墙上计划表写着“46”，秒表搁在铁皮文具盒旁边。
贺云峥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拉了把椅子坐下。
“方志刚的事，明天解决。”
林语彤站在桌对面，“怎么解决。”
“吴科长今天下午找他谈了，病假明天到期，到期当天签字，不签就换人签。”
“换人签？”
“吴科长说了，再拖下去，他自己签结案意见，直接越过方志刚。”
林语彤把这话消化了一下。越过经办人签字，等于吴科长自己担责任。他愿意这样做，说明贺云峥那边给的压力已经到了他不得不选边站的程度。
“方志刚会签的，”贺云峥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他不傻，知道再扛下去对自己没好处。”
林语彤没再追问这条线。她看着贺云峥坐在她屋里那把旧椅子上，军装领口扣得整齐，姿态还是那个姿态，但眼底有青色，是赶了路的痕迹。
“你专门跑过来的。”
“顺路。”
“从哪顺路。”
贺云峥没接这个茬，眼睛落在桌上那张卷子上，“最后一张还没做？”
“留着考前用。”
“嗯。”
安静了几秒。
林语彤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
“你不该来。”
贺云峥抬眼看她。
“方志刚的人刚走，你就出现在陈家沟，万一有人看见——”
“我穿便装来的，车停在镇外，张建国开进来的。”
“那你现在穿的是什么。”
贺云峥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来的时候换了。”
“你在我院子里穿着军装站了多久。”
贺云峥没说话。
林语彤靠在椅背上，“贺云峥，你专门跑几百公里来告诉我明天签字的事，一个电话说不了？”
他没动，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两秒才开口。
“电话说得了。”
“那你来干什么。”
又是两秒。
“看你。”
这三个字很轻，像是顺着嘴边滑出来的，说完之后他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她，平静的。
林语彤把目光移开，落在墙上的计划表上。
四十六天那个数字红彤彤的，跟两个人之间的温度完全不搭。
“看完了？”
“没看够。”
林语彤转回来瞪他一眼，贺云峥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恢复那个正经面孔。
“你晚饭怎么办。”她问。
“张建国去买了。”
“买了什么。”
“不知道。”
林语彤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还有两个红薯。
“吃红薯。”
“行。”
她把红薯热上，又从柜子里摸出半袋花生米，倒在盘子里。回头的时候，贺云峥已经站起来了，走到桌边，在翻她的错题本。
“别翻。”
“为什么。”
“上面有些笔记……写得乱。”
贺云峥已经翻到了某一页，目光停了一下。
林语彤走过去，看见那一页角落里，她某天晚上做题做烦了随手写的一行小字——“贺云峥欠我一张照片。”
她伸手去抽。
贺云峥抬起本子，高了她一个头的身高在这时候格外讨厌。
“还回来。”
“什么照片。”
“你说我拍得不好，那你拍一张好的来。”
贺云峥把本子放下来，递给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发红。
“回去给你寄。”
林语彤把错题本收好，塞进抽屉里，顺手把抽屉锁了。
红薯的香气从灶台那边飘过来。
贺云峥在这间小屋里站着，灶上的热气，桌上的卷子，墙上的计划表。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回她身上。
“考完之后的事，想过没有。”
林语彤把盘子端到桌上，“想了。”
“想了什么。”
“考上了再说。”
贺云峥看着她的侧脸，没再问。
院门外传来张建国的声音，远地喊了句“饭买来了”，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
贺云峥走过去开门，接了东西，张建国往后退了两步。
“团长，我去村长家吃。”
“去吧。”
门关上。
桌上多了几个油纸包，馒头、咸菜、一小袋熟牛肉。
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谁都没说话。
林语彤啃着红薯，贺云峥掰馒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咀嚼声。
吃到一半，贺云峥忽然开口。
“周兰那边，我会处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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