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自行车

公社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马干部的，另一辆新，链条上没泥，镇上借的。
林语彤推门进去，走廊里空，只有最里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马干部坐在办公桌后面，方志刚坐在靠窗的位置，搪瓷缸和一个玻璃杯并排摆着。
方志刚看见她进来，站起来。
三十出头，瘦，黑框眼镜，衬衫领子从棉袄里翻出来，整齐齐，手里捏着支钢笔。
“林语彤同志？”
“是我。”
“坐吧。”方志刚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林语彤没动，看了马干部一眼。马干部把搪瓷缸端起来，“坐，正常了解情况。”
她走过去坐下。
方志刚也坐回去，把钢笔搁在本子上，翻开一页，上头已经写了几行字。
“林语彤同志，今天就是核实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不是处分谈话。”
“问吧。”
“贺云峥同志，你认识多久了？”
“去年夏天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他带队路过陈家沟，大队安排的接待。”
方志刚把这句话记下来，笔速不快，一笔一划。
“他来过陈家沟几次？”
“四。”
“每次什么事由？”
林语彤把口袋里那张纸上的内容过了一遍，“第一次送物资，第二次帮忙修缮大队部房顶，第三次路过，第四次配合地区调研。”
方志刚的笔停了一下，“第三次，路过，具体什么情况？”
“他从驻地回团部，路过镇上，顺道来了一趟。”
“待了多久？”
“半天。”
“跟扫盲班有关系吗？”
“没有，那次来的时候扫盲班还没开。”
方志刚把笔放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林语彤同志，群众来信里反映，你的扫盲班试点项目推进过程中，有人利用军队关系为你牵线搭桥，具体指的是什么，你清楚吗？”
“不清楚，因为没有这回事。”
“那我换个问法——钱科长来陈家沟调研那次，是谁安排的？”
“地区文教科统一安排的，调研名单里不止陈家沟一个点。”
“你确定？”
“公社有文件，你可以调。”
林语彤说完这句，看了马干部一眼。马干部没插话，但把抽屉拉开了一寸。
方志刚没有顺着这个走，换了个方向。
“你跟贺云峥同志，是什么关系？”
“正常交往关系。”
“具体什么性质的交往？”
“朋友。”
方志刚的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群众来信里提到，你们存在超出普通同志关系的往来，你怎么看？”
“群众来信里写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跟你说的是事实。”
方志刚抬起头，看了她几秒。
“林语彤同志，我提醒你，政审核查期间，陈述不实要承担后果。”
“我说的每一句都能查证，你查就是了。”
方志刚把本子合上，笔插回上衣口袋。
“还有一个问题。”
“问。”
“贺云峥同志的职务和级别，你是否知情？”
“知道他是团长。”
“你认识他之前就知道？”
“之后才知道的。”
方志刚点了点头，把本子翻回前面看了一遍，然后转向马干部。
“马干部，她的陈述跟你手里那份说明材料基本一致，但有一个问题——第三次来访，说明材料里写的是'路过探望'，她刚才说的是'路过，顺道来了一趟'，措辞不一样。”
马干部把搪瓷缸放下来。
“意思一样。”
“措辞不一样就有出入，有出入就需要进一步核实。”
林语彤开口，“你要核实什么，路过就是路过，探望就是探望，一回事。”
方志刚转回来看她，“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那谁说了算？”
方志刚没接这句，站起来，把本子收进公文包里。
“今天的谈话我记录在案，核查结果我带回去研判，三个工作日内给公社答复。”
三个工作日。又是三天。
林语彤的手在膝盖上按了按，没吭声。
马干部站起来，“方科员，她的说明材料已经在我这里存了底，时间在你来之前，内容跟她刚才说的对得上，措辞上那点差别，不构成出入。”
方志刚把包扣好，“马干部，这个我理解，但群众来信里提到的不只是来访次数的问题，还涉及利用职务关系的嫌疑，这一条我没有问她，因为需要从贺云峥那边核实。”
马干部的手停在搪瓷缸上。
“你要去找贺云峥核实？”
“流程上需要，我会通过他所在单位走。”
方志刚说完，朝林语彤点了下头，“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
他拎着包出去了，脚步很轻，走廊里的回声很快消掉。
办公室里剩两个人。
马干部把门带上，回来坐下，把搪瓷缸转了一圈。
“他要从部队那边查贺云峥，这一招我没想到。”
林语彤坐在椅子上没动。
从部队查。
如果方志刚发函到贺云峥的部队，要求配合核查，那就不是地方上的事了，是军地两条线。
贺云峥能压住县教育局，但自己部队收到核查函，他压不压得住？
“马干部，他说三个工作日给答复，这三天里，我的报名资格是什么状态？”
马干部沉了口气，“挂起。”
林语彤的后背贴在椅子上，把这两个字消化了。
挂起了。
从现在开始，她的政审状态是待核查，报名资格冻结。
“解冻要多久？”
“看他那边什么时候给结论。三天出结论，我当天报上去解冻。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林语彤站起来，“我先回去。”
马干部没留她，“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她走出公社大门的时候，方志刚和那个叫孙丽华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骑车回村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冷得刺皮肤。
她没有往家骑，拐了个弯，去了大队部。
电话拨出去，响了六声，接了。
张建国的声音。
“林同志。”
“贺云峥回来了没有。”
“刚到，正在换衣服，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说——”
话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远，但听得清。
“给我。”
电话换了人。
贺云峥的声音，带着一点赶路之后的哑。
“方志刚要从部队查你，”林语彤没寒暄，“他刚才跟我谈完话，说要通过你所在单位走核查流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说了具体走哪个口？”
“没说，只说通过你所在单位。”
又是两秒。
“我处理。”
林语彤攥着话筒，想了想，把后面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的报名资格已经挂起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她听见了呼吸。
五秒之后，贺云峥开口。
“几天？”
“他说三个工作日出结论。”
“不会到三天。”
林语彤没问他怎么做到，把话筒放回去，出了大队部。
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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