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选六

　　在纪家祖宅里七拐八拐，纪卫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房门前。

　　张亦之坐在房里，黑着脸。他现在总算是知道自己每次偷偷跑出去玩儿后老头子们的暴躁心情了。他现在只想赶快把纪卫逮回来，然后狠狠的揍一顿。以解他心头之火。

　　小孩儿还没进门就感受到了来着家长的压力。“嘿，小孩儿，你还知道回来！”纪卫还没进门就听见张亦之的一阵大吼，吓得他一下子打了个哆嗦。

　　“你倒是给我说说，一天都去哪儿了，长本事了是吧！”张亦之接着吼道。

　　说着就大步流星的走到外面把小孩儿拎了进来。气势汹汹。

　　纪卫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瑟瑟发抖的小鹌鹑。“完了完了，回来晚了，大哥哥生起气来好可怕。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啊！救命！”他已经做好被打屁股的准备。

　　小孩儿小小一只的抱着头站在角落里，全身都在散发着一股我知道错了，求放过，请下手轻点儿的气息。

　　张亦之看他这幅模样，气也消了大半。嘿！现在可是知道怕了，之前干什么去了。

　　可张亦之总觉得怪怪的，越看小孩儿，越觉得熟悉。越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这个场景。咋就这么眼熟呢？这小孩儿怎么就这么怂呢？可想一想自己犯了事时好像也是这样。

　　对了，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和自己闯了祸被老头子们逮住时一样吗?那些暴怒的老头子们一个个冲着他河东狮吼，满脸通红，怒目圆睁，唾沫星子乱飞。

　　而他自己一开始则是一开始四处乱串，闹得鸡飞狗跳，然后被捉住，瑟瑟发抖的站在角落里想个小鹌鹑。张亦之抬头看看角落里的纪卫，和自己真像。那楚楚可怜的小模样。

　　张亦之有些想笑，但为了维持自己威严的形象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突然发现，他现在的样岂不是和他家里的那些脾气暴躁的老头子一样?不由的黑了脸。真是心累。

　　小鹌鹑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睛时不时地瞟一下他。看起来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张亦之有些心软了，怎么就能这么可爱！

　　只听空荡荡的房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纪卫实在是太饿了，他也不想。但他不能控制他自己。

　　张亦之无奈，这小孩儿怕是饿了一天了。

　　“看什么看，快过来吃饭。”张亦之没好气的到。他感觉自己现在像极了一个心累的老母亲。并在心里暗暗到，下次应该少闯些祸，省的看那帮老头子吹鼻子瞪眼。

　　小孩儿没动。

　　“...”张亦之

　　不是，这孩子是傻了吗？

　　“你吃不吃，再不吃我就倒了。连喊吃饭都不动，你怕不是想上天?”纪卫道。

　　小孩儿的眼睛突然亮了亮，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亦之有些无奈，转身向桌上的饭桌上看去，抬抬头道“喏”

　　只见那小孩儿瞬间精神了起来。一路小跑到饭桌前。

　　张亦之心想，和他比起来还真是差了不少，胆子真小，有待培养。

　　不过，要是他的想法让天接山的长老们知道了，估计又得气晕过去了。有你一个就够受的了，现在要是再来一个，岂不是要把天接山给掀了。还“胆子太小，有待培养。”我看你是皮又痒痒了。人家好好的孩子，只要跟你一块儿待上一两天，就绝对会上房揭瓦了。真真是够了。

　　纪卫其实很想做个听话的孩子，他很喜欢他的大哥哥，一点点也不希望大哥哥为他担心。但今天的事是个意外。天知道那个奇怪的人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今天已经很满足了。看着满桌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和一小碟桔红糕。纪卫心想，真好。

　　终于，神选大典还是如期举行了。

　　今天的临安城阳光正好，温暖的光驱散了几天来积攒的寒冷。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而前天的那场大雪，现在看来，反而像是神送出的贺礼。

　　祭坛附近早已围满了人。大典当然不是在纪家举行，而是在城中祭坛。每个城中都有自己的祭坛，不过因为纪家特殊了些，所以临安城的祭坛规模就格外的大了。像这种重大活动，城中的百姓都还是很乐意在旁边围观的。

　　虽然这里一直都很热闹，但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一般的景象了。

　　只不过，现在祭坛旁边的气氛有些微妙。只见那些如今在祭坛旁摆放祭品的纪家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就在刚刚，纪家族长突然传令，说是要把所有的祭祀糕点全部换成桔红糕，就连供台上也是。

　　可是按照一般来说，祭台上的祭品都是给神享用的，虽然他们也不知道神爱吃什么，但是种类不是越多越好吗？以表示尊敬。今天这是怎么了?

　　布置祭台的纪家人不知所以，也不敢乱动，因为离大典开始就只剩了两个时辰，最主要的是哪来的那么多的桔红糕?直到听说纪家族长发了令，要收购全城现存所有的桔红糕，所有人才缓过神来，这竟然真的不是在说笑。

　　于是，一时间临安城刮起了一阵橘红糕抢购热。闹得满城风雨，乌烟瘴气，一时间不可收拾。

　　其实纪家族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到现在还是一脸的懵。

　　神是很少显灵的，除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事。但就在昨天晚上，竟有一红衣神给他托了梦。先不管他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管的是人间什么人的事，反正在神选大典开始之前有神降临，都要当大事来看。因为说不定就是人家就是来挑选小孩子的神，认真对待总是错不了。

　　但让纪家族长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神费了那么大的功夫给他托了梦就只是为了说一句话，“想吃桔红糕。”

　　什么玩意儿？桔红糕?纪家族长有些懵。可等他再想问问的时候，人家神已经走了。

　　于是纪家族长更加震惊了，这神是怎么回事，是在跟他说自己关于吃食的喜好吗？不是说神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摆祭品不都是做做样子的吗？每年年祭的时候他们为了不浪费粮食都会把祭品吃了。想起他们每年吃掉的祭品。不由得有些慌。天，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纪家族长不由得想起了那托梦神的话，“想吃桔红糕。”这桔红糕是什么他还是知道的。这是一种市井的寻常点心，普通的不能再普通，这神竟然喜欢吃这个?还特意来和他说，这是要多喜欢。他真真是想不到，也真真是惊呆了眼，这是他第一次发现神也可以这么接地气。

　　于是，纪家族长早上一睡醒，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找人吩咐下去要把所以的祭品都换成桔红糕。

　　大家都惊呆了。

　　不过等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一是现在哪来的那么多桔红糕，就是现做也来不及了。二是若是都换成一样的点心未免太过但一，显得对神不太尊重。嗯...哪怕是神自己要求的。

　　所以到了最后，定下来要把所有的糕点全都换了，摆上桔红糕，再把供台上最高处的贡品全部撤下，用桔红糕堆满。纪家人全都惊呆了。

　　其实不光是纪家人，城里的百姓也都惊呆了。

　　当那些来凑闹的临安百姓们看到只有一种桔红糕时，大家不约而同的漏出了不满的情绪。

　　其实这些来凑热闹的人真是为了看什么枯燥乏味的大典仪式的吗？大家都心知肚明。才不是呢！

　　大典上用的糕点果盘都是最精致的，有的连见都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摆的一个比一个好看，就算吃不得，看也还是可以看的。不过也说不定有幸能尝尝也未可知。

　　还有那祭祀用的器具，可都是真金白银，晃得人眼睛都疼。还有那花、那草，新鲜的都带着露水。一朵朵开的鲜艳。认识的不认识的，带香的不带香的。看的人欲罢不能。

　　小孩子看点心，直馋的流口水。大姑娘，小媳妇，也看点心，不过看的是种类，样式。也看纪家的青年才俊，低着头瞟一下，红了脸。男人们呢？多看金银，恨不得眼睛都想要贴到上面去了。

　　还有些富贵些的人家是从看衣服料子去的，看看今年纪家人今年都穿了什么料子，什么款式。他们回去也截了做个差不多的。不过纪家人总是喜欢穿着一身日月经天的靛青袍子。

　　只有花是谁都爱的，大家都喜欢指着花说名儿，你认识这个，我知道那个，好似谁认识的多，谁的学问就更高一般，谁就高人一等。而要是真有人能说全了这所有花的名字，那必定赢得满堂喝彩。

　　真真是像庙会一样热闹。

　　可这次的祭典却有些大不相同。因为满桌满台子的点心，只有桔红糕。桔红糕谁没见过，大多数人也都吃过，没了精致的点心，女人们和小孩儿们都有些不满。女人们是没了比较的对象，看不了精致的摆盘，小孩儿则是单纯的因为没了可以勾出他们馋虫的香味。但桔红糕也对他们有一定的吸引力。

　　围观的百姓不满意了，难免会发牢骚。

　　“今年这是怎么了，怎么只有桔红糕?”

　　“谁知道呢？可能是神选和年祭不一样?”

　　“不一样可也不能只摆桔红糕啊！桔红糕谁没吃过，万一神不满意，生气了怎么办？”

　　“谁知道呢？听说神选二十一年才有一次，再说那神旨又丢了好些年了，我又没经历过。”

　　“我老太太当年可是见过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

　　“当年啊！可比现在隆重的紧，年祭可比不上他的一点半点，那点心我当年还有幸吃了一次，那个香啊！我现在还记得。现在真是不行喽，不行喽。”说着还喳喳嘴，仿佛在回味什么

　　没等那老太太说完，只听旁边有道：“嘿！我跟你们说，今年这祭典里可是有门道。”

　　旁边人一听马上来了兴趣。“那你知道，你说说呗！”

　　就听那人说：“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可别瞎传，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人有个亲戚在纪家当值，听他说纪家本来这次准备的糕点什么的都可精美了，比年祭还好。可那纪家家主昨天晚上被神托了梦，说是想吃桔红糕，这不，今天早上就全撤了换了。还挺急得。”

　　只听旁边又有人说：“这事儿我也知道，我家就是开点心铺的，今天早上纪家的人一早就来了，把铺子里存的桔红糕全买走了，一块儿没剩，还说不让瞎传，你们可别说是我说的。”

　　人群里都在说：行行行。

　　可不一会儿全城都知道了。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现在大家都想赶紧找块儿桔红糕尝尝。还有的在不停的咂嘴，似是在回味什么。

　　大典的各个角落的盘子里都能看到一种叫桔红糕的糕点的身影。从此再无其他。而最高处的供台上堆起的桔红糕从远处看真真是像一座小山。

　　现在全城的桔红糕大概都在祭坛上了。

　　这可是有记载以来神第一次对自己的祭品提出要求。

　　从那一天开始临安城就起刮起了一阵桔红糕热。

　　后来临安城的桔红糕涨价飞快，并且成了当地名吃。要是有人问有什么特色，大概全临安城的人都会说：“神都爱吃，你说呢？”

　　临安城的热闹不仅仅在于城中的百姓，还有纪家的小孩儿们，虽然他们的父母大都不想要自己的孩子被选。但小孩儿们却不一样。他们以此为荣。此前甚至因为这事唇齿相争，甚至大大出手。大人们都很无奈。

　　只有今天他们是格外乖的，各个都想给神留个好印象。孩子们穿着新崭崭的衣裳，干干净净，有的甚至连个褶子都没有。生怕被别人比下来。

　　大家都是早早就去了的。穿着清天白日服的小孩子们整整齐齐的坐在观礼台上，每一个都期待着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然后昂首挺胸的站到祭台上去，把手放到神旨上，然后看着它闪闪发光，自己被万众瞩目。荣耀非凡。

　　当然纪卫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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