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周先生的人情世故

枪声从密集到稀疏，最后零星两下，彻底停了。
烂尾楼里外横着五六具尸体，还有两个活的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碎砖，大气不敢喘。
领头的站在楼门口，垂手拎着枪，朝周先生那边点了点头。
周先生这才收回目光，像看了一场不怎么精彩的戏。
他转回头，重新望向刀疤李，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温暖的笑。
“苍蝇拍干净了，”他说，“咱们接着聊，你想喝什么酒？我记得你最喜欢烈的，对不对？”
刀疤李没接这话，更没把这句客套话放在心上，反而眉头拧的死紧。
他盯着那张脸。
斯文，儒雅，眉毛眼睛都是软的，笑起来像庙里供的菩萨。
在赵老四手下，谁见了周先生不尊称一句“二爷”。
刀疤李喊过。
也见识过他算计别人的手段。
有一回，赵老四跟一伙人争码头，争了仨月没结果。
周先生没动手，没谈判，就请对方老大喝了顿茶。
喝完茶，那老大回去的路上，三轮车爆胎，人摔进沟里，脊椎断了。
医生说纯属意外。
那伙人散了。
码头归了赵老四。
还有一回，赵老四手下有个老人想单飞，带走了小二十个兄弟。
周先生知道后，只说了句“人各有志”。
一个月后，那老人因“经济问题”进了局子，他带走的那二十个兄弟，有十九个自己回来了，剩那个没回来的，听说在局子里疯了。
没人知道周先生怎么做到的。
也没人敢问。
刀疤李记得，那些年他在前面砍人，周先生在后面泡茶。
他见过周先生笑，见过周先生皱眉，见过周先生慢条斯理把烟灰弹进青花瓷缸里。
唯独没见过周先生急。
一次都没有。
就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都在他掌心攥着，想什么时候捏，就什么时候捏。
可现在……
刀疤李看着周先生身后那四辆还没熄火的皇冠，看着那几个腰里鼓鼓囊囊的生面孔，看着周先生站在火光与浓烟之间，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和气。
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比刚才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还凉。
他宁愿对面站着十个拿枪的。
也不想对着这个笑着喝茶的人。
周先生也不急，静静的看着刀疤李，似乎很享受这种不动一根手指就能解决他人的快感。
“二爷的酒，我可喝不起，”刀疤李幽幽说道。
“这话，二爷我不爱听，”周先生佯装生气，“能喝的起我酒水的人确实不多，但你刀疤李算一个。”
“二爷抬举了。”
周先生摇摇头，伸手指了指刀疤李身旁的张麻子，说：“那是你兄弟？”
刀疤李扭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张麻子，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缓缓点头，身体下意识的向张麻子靠近几分，想要护住。
“瞧你，”周先生咂嘴有点不悦，“搞的我好像要吃掉他一样，他既然是你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
周先生没等刀疤李回话，自顾自的手一伸悬在半空，他身后的人便将手中的枪递了过来。
周先生接过枪，向前踏了一步，不是面向张麻子，而是面向仓库院子里残存的几人。
开口：“刚刚，是谁开枪打了他？”
周先生口中的他，指的是张麻子。
院子里的几人被周先生的枪管对着，顿时慌了起来。
“哦？没人敢承认？”周先生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失望，“你们是我的手下，既然枪开了，为什么不敢承认呢，我平时可不是这么教育的？”
院子里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依旧没人动。
也没人吭声。
周先生等了两秒，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给一个机会。
风卷着焦糊味从火堆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一丝头发吹乱了。
他抬手，慢慢捋回去。
“都不说话，”他轻叹一声，“是怪我平时对你们太宽了？”
枪口缓缓扫过那几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有人喉结滚动。
有人眼皮在跳。
周先生垂下眼帘，像是终于没了耐心。
他把枪举平。
“周先生！”
人群里挤出一个，三十来岁，寸头，额角一道新添的伤疤，血渍还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没敢走太近，隔着三四步站定，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周先生，冤、冤枉。”
周先生的枪口停住，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人，等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那人被看得发毛，语速快起来，像要把一口气倒完：“刚才那卡车撞进来，兄弟们都在院子里，那车跟疯了一样，横冲直撞，弟、弟兄们是为了自保，枪走火了，不是故意要打那个司机，周先生，弟……”
“自保？”
周先生打断他，把这两个字在嘴边重复了一遍。
那人张着嘴，不敢再出声。
周先生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像看一件不小心弄脏的衣裳。
“你是我的兄弟，”周先生说，“他是我兄弟的兄弟。”
他顿了顿。
“你们朝自己人开枪，是为了保自己的命？”
那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周先生，我、我们真不知道是自己人，那车灯太晃，我们……”
“砰。”
周先生放下枪。
那人的眉心多了个洞，血还没来得及涌出来，人就直直往后仰，“嗵”一声砸在地上，尘土都没溅起多少。
院子里更静了。
剩下那几个，大气不敢出，眼睛钉在自己脚尖上，像要把水泥地看出个坑。
周先生把枪递还给身后的人，掏出手帕，慢慢擦着指尖，其实没沾上什么，他还是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从拇指到小指。
擦完了，他把手帕叠好，揣回中山装的内兜。
抬起头，脸上又挂回笑容。
“兄弟可不是用来自保的，你们太让我心痛了。”
他说着，又表示歉意的看向刀疤李：“阿李，二爷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自行处决，跟你道歉，不过，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刀疤李眯着眼，如果他手里有枪，他会毫不犹豫的对周先生开上一枪，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简单。
甚至，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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