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追查周明川

周明川的下落比预期更快锁定。
　　周六上午，李警官的电话打了进来。潍城警方核查到，周明川借用他表弟的身份证入住本地一家快捷酒店，连续住了两晚，于昨日下午办理退房。离开前，他特意向前台询问省外大巴班次，得知当日末班车已发，便拎着随身背包步行离开，沿路走向国道方向，并未打车。
　　沈清辞坐在书房，手机夹在肩窝处贴紧耳畔，指尖持续敲击键盘，整理着经侦移交的鑫诚建材账本扫描件。四十余页手写流水账目整齐罗列，每页都有红笔圈注的空单记录。李警官话音落下时，她刚好翻到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红色圈记排布整齐，像试卷上逐一标注的错题，刺眼又清晰。
　　“国道方向——他要去哪儿？”
　　“不确定。国道向西连通潍城下辖乡镇，向东衔接省级干道，可通往邻省。我们已在国道全线布控，客运站、火车站同步下发协查通报。”李警官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他出逃未携带手机。其表弟供述，周明川将自用手机留在酒店房间，自行拔除SIM卡。目前我们全程依托天网监控，追踪他的行动轨迹。”
　　“他表弟配合调查吗？”
　　“全程配合。他仅是鑫诚建材挂名法人，所有开户、签字操作均听从周明川安排，本质只是执行者。我们找到他时，他情绪极度慌乱，主动上交全部账本。他交代，周明川前日深夜致电，叮嘱他若有人问询，一概佯装不知情。挂断电话后，他立刻主动报警。”
　　沈清辞滑动鼠标，翻过一页账本扫描件。视线所及，依旧是连片的红圈，层层叠叠。部分空单备注栏里，除了醒目红圈，还留有潦草的铅笔小字，像是简略的日期或人名缩写，字迹仓促，难以快速辨认。
　　“李警官，账本上那些红圈旁边有铅笔字——是周明川写的还是他表弟写的？”
　　“表弟确认是周明川的笔迹。每处备注对应单笔空单的经手人或回款时间，对梳理完整资金脉络、锁定隐秘赃款去向至关重要。”
　　挂断电话，她继续逐页核查扫描件。翻至第十二页时，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下。页面记录着2006年3月的预拌砂浆供货明细，数量、单价、总价标注清晰，条目旁红圈醒目，侧边铅笔批注着三个字：历城二中。
　　她凑近屏幕仔细核对。历城二中，从未出现在她整理的八项涉案项目清单中，赵家关联的工程记录里，也无任何该校翻建项目的公开招投标信息。她即刻检索“历城二中  2006  施工”，弹出数条老旧新闻。2005年末，历城二中启动教学楼翻建工程，次年秋季竣工，项目中标单位为鹏程建设。
　　鹏程建设。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第七十七章姜念查到的台账资料中，历城三中教学楼项目的施工方正是这家公司，而赵德芬的远房侄子，是鹏程建设在册股东。同一施工单位、同一建材供应商、同一家审计机构，唯独项目名称不同。
　　她继续向下翻查，第十四页末尾，又出现一处陌生项目备注。铅笔简写“潍实小”，对应红圈空单，标注日期为2007年4月。她对照核查，确认是潍城实验小学扩建项目，2007年初正式开工，施工方依旧是鹏程建设。
　　她拿出纸笔，逐一记下历城二中和潍城实验小学两个项目名称，分别标注问号存疑。若两项工程均隶属于赵家的灰色利益体系，她原本八项涉案项目的证据表，便要扩增为十项。并非赵家只经手十个项目，而是目前仅有这十项，露出了可追溯的痕迹。
　　她逐条梳理账本内登记的所有项目名称，与原有八项证据项目交叉比对。原有记录全部吻合，新增的两项校园工程，无任何审计底稿备案，却精准匹配鹏程建设的施工履历。她将两项新项目增补至表格第九、十行，统一标注灰色。灰色并非空白，是已有线索佐证、尚未完全实锤的半确定状态。意味着隐秘的阴影已然浮现，只差关键证据落地。
　　下午，顾深从公司返程，带回一份恒远项目最新施工进度表。他将文件平放茶几，换鞋后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沈清辞正伫立白板前，手持记号笔凝视板面。原本八项项目的证据表格，已然扩增为十行，末尾两行浅灰标注格外醒目。
　　“多了两个项目？”
　　“对。鑫诚建材的账本里，多出历城二中和潍城实验小学两项记录，施工方都是鹏程建设，赵德芬侄子的公司。”她旋下笔帽，在两个新项目后侧统一标注“鹏程”，“赵家的分工模式十分清晰。赵德明把控审计造假，纪怀德负责现场施工，周建国操盘建材资金回流。施工环节也做了精细拆分，青山绿洲、恒远这类大体量高利润项目，交由纪怀德的怀德建设承接；校园扩建这类中小型零散工程，全部交由自家亲属控股的鹏程建设。同一条利益链，两套施工体系。大项目谋暴利，小项目铺规模。”
　　“他们在施工端提前做好了风险隔离。”
　　“没错。大体量项目油水充足，但曝光风险极高；小型项目单笔金额小，不易引发核查关注，可批量累积，总回款体量不输单个大型项目。而且校园工程不涉及住宅预售，资金监管宽松，极少被纳入专项审计抽查范围。”她轻推眼镜，目光落满整块白板，“赵家这套体系，审计、施工、建材、资金回流四大环节，均储备多家备选公司轮换运作。这不是单一的违法链条，是密不透风的利益网络。”
　　顾深走近白板，视线扫过十行项目记录，在两处校园工程之间画下横线，批注二字：学校。“历城三中、历城二中、潍城实验小学，三项校园工程，施工方、建材供应商、造假模式完全统一。只要经侦调取鹏程建设全套施工合同，比对诚正审计的工作底稿，必然能复刻出恒远项目同款造假模板。”
　　“保险柜里大概率存有对应审计底稿。此前清点证物时，我们优先聚焦纪怀德的怀德建设项目，档案排序以项目名称划分，未按施工方归类，这两项校园工程的底稿，大概率被当作普通常规项目遗漏了。”
　　顾深拿出手机，给李警官发送消息，请对方重新核查香山湖保险柜的全部档案清单，筛查是否存有历城二中、潍城实验小学的相关底稿。李警官秒回收到，随即跟进一条新线索：国道布控有突破，凌晨四点，卡口监控捕捉到周明川行踪，他背着黑色双肩包，沿国道向西步行，彼时距离潍城王庄镇仅剩三公里。
　　沈清辞抬手拿起记号笔，在两处灰色标注的新项目后，增补问号与鹏程标识，随后盖紧笔帽，将笔平稳归置在白板凹槽。笔尖落定，证据脉络愈发清晰。周明川仍在向西徒步逃窜，保险柜遗漏的档案待复核，表格灰色空格待补全。整体证据网的完整轮廓已然成型，仅剩细碎细节等待填补——账本备注的潦草小字、档案袋底层的老旧合同、逃亡者双肩包里藏匿的最后秘密。
　　“周明川明知大巴停运，为何不打车，执意徒步走国道。他主动问询省外班次，出逃意图明确。”
　　“刻意规避所有实名、留痕的出行方式。大巴需要购票实名，打车会留存车牌与行程记录。徒步速度最慢，却能彻底避开身份证、手机、监控抓拍的核心追踪体系。他走的不是国道，是天网监控的边缘盲区。”顾深放下手机，站到她身侧，望向板面的问号标记，“他此前在鸿门宴上说‘档案不一定永远在那儿’，彼时档案室早已查封冻结。那句话不是威胁，是试探，试探我们是否摸清档案的真实状态。”
　　“明知局势已定还要逃窜，说明他手里仍握有未曝光的底牌。”
　　“绝非账目资料。账本、保险柜证据均已被警方掌控。他留存的东西更轻便，大概率是一枚U盘，或是几页纸质记录，足以藏进背包夹层。”顾深指尖轻点白板上周明川的名字，“他全程负责对外施压、公关阻挠，不直接经手账目，不会留存财务证据。他的底牌不是物，是人。手里掌握着赵家体系内，尚未浮出水面的关联人员名单与线索。”
　　沈清辞凝视着完整的证据网，静默片刻，抬手提笔，在周明川姓名旁画下延伸线条，线条末端留白，标注一枚问号。
　　“抓到他，就能彻底补齐这张利益网的最后一块拼图。”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书房台灯亮起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浅浅映在白板上。十行项目条目整齐排布，像一句脉络完整、只差收尾的长句。客厅茶几上的绿萝肆意生长，藤蔓较上月繁茂一倍。沈清辞举起手机，拍下完整的白板证据表，发送给李警官，附言：可能还有第十一个涉案项目。
　　厨房传来微波炉运转的低鸣，顾深正在加热牛奶。她侧身靠在书房门框上，静静听着细微的机器嗡鸣。他闻声回头，目光落向她。
　　“在想什么。”
　　“在想周明川走到哪了。”
　　“按步行速度，此刻还没到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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