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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佛子的【五蕴炽盛】


第二日清早,护国寺外候着两顶小轿,来接慧能入会。

来人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笑呵呵地说:“今日高人会聚,佛道两家皆到,请慧能大师过去。”

慧能整了衣裳,陆离照旧跟着。

轿子在城里弯弯绕绕,过了桥,又穿三条长街,最后停在一处林园外。

不是皇宫,也不是大寺,大概是某位王爷的旧园,借出来做今日论道之用。

地方很大,园中设满蒲团、茶案。远远就听得见丝竹与唱名。

青烟缭绕,香是极好的沉檀。

里里外外尽是官宦、宫人,还有几个戴莲花冠的道士。

领路的小官低声解释:“今日圣上亲临,高道们做大道场,说长生……佛门这边,是皇后娘娘点的名,请慧能大师压个尾席。”

慧能听后,只点了点头。

陆离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看着大殿方向。

进了园,慧能因是佛门贵客,被引去偏殿用茶。

林园极大,墙外一树梨花,墙内一片假山,蜂子绕着花枝嗡鸣,像个没有苦处的地方。

陆离却不看花,专看人。

园中第一处,是个年轻宦官,他生得清秀,说话也轻,像个读书人。

有人问他苦不苦,他摇头说伺候圣上,不苦

。可陆离看见他额角在跳,两只手背在身后,袖口一点一点捏着,像要把自己的皮肉掐出血来。

他跟着人绕到假山后,见那宦官对着一池锦鲤站定,忽然“啪”地给自己一耳光。

打得很轻,像怕人听见,却打了又打。

然后把脸浸进池水里,出来时眼红了一圈。

人来了,他又笑起来,温顺得像那只蜂。

“色蕴。”慧能不知何时走到陆离身侧,“这副身子受了太多规矩,又不敢恨。皮肉疼了,心才安一点。五蕴不空,色受先行。他这几年,就是靠着这点疼,撑着自己不疯。”

陆离望着那宦官,说:“不疯也快疯了。他日日在人前演一个不苦,演到自己都信了。什么五蕴六蕴,不就是活活给憋出来的。”

慧能道:“色、受、想、行、识。他从‘受’上熬苦,苦里生了计,计外又生惧。你没见他看你的样子,像看自己。”

陆离没说话。

园子北角,几个道士在亭中制丹,风炉上紫烟袅袅。

一个老道正骂徒弟,说其心不诚,气浮神散。

徒弟跪在阶下,浑身像从水里捞起来,口口声声说自己诚。

老道冷笑:“你心里杂念如麻,还要欺师。昨夜你又梦到你们村那女子了。”

满亭人笑,那徒弟脸红得像屉布,却不辩。

老道命他去泉边,抱一石块,在日头下跪满两个时辰。

弟子领罚而去,走到半路,忽然蹲下来,用头“咚”地撞了一棵柳树。

陆离说:“这也算修行?”

慧能说:“求长生的人,最是五蕴不空。他们怕死,比谁都怕。这徒弟一边想成仙,一边想还俗;一边念口诀,一边念故人。

妄念交煎,坐不是,跪不是,连梦都成了仇人。五蕴里,这是‘想’在烧。”

陆离问:“那个道士皇帝,也这样?”

慧能没答,只把下巴朝园中西首一抬。

那隔着一扇百蝶屏,几个近侍正抬着香炉,屏后隐约坐着个消瘦的身影。

有道士在屏外唱名:“陛下今日气色,胜于昨日。再服九转,必可轻举!”

屏后人不说话,只翻了翻手。周围的人齐刷刷跪下去,齐声贺。

慧能低声道:“圣上求的是长生,信的是黄冠。他今日坐在这里,身上有味,头上有针,心里有火。宫中那么多高道,却没有一个能令他安眠。这不只是求不得。是五蕴都烧着了,还不许它响。”

陆离听完,挑了挑眉:“说来说去,还是权字当头。他若不是帝,早就疯了。”

行至临水回廊,有个人正对着湖面打卦。

原是北边来的将领,说其父新丧,未能归,连个孝都不得全。

近来总见亡父在梦里指他,骂他恋栈不退,尸骨无归。

这将领一会儿说已上表请辞,一会儿又说圣上不允,走不脱。

两句话绕了一盏茶,越绕越乱。

陆离听烦了:“这算什么,想留又想走,好事全你占。”

将军被他说得一愣,想驳,又无从驳起。

慧能道:“这是‘行’。执念千回百转,心被旧恩仇捆着,往哪都不安。人的一生,大半苦,不在事,而在放不开的那几股劲。”

陆离说:“自己放不下的,叫苦;放得下的,早就升了。”

说完转头就走。

慧能跟上去,像早习惯了他这股火气。

接着他们见了一个太学生,这人能做极好的文章,却总觉得考官不公,又总梦见自己落第。

与人说话,三句话不离“若来科再取,我当如何”。

可当人问他要不要先谋个馆,又满口“再等等”。

慧能道:“识蕴。分别心重了,万物都成了他的镜子。是他看榜,也是榜看他。一颗心被‘我’字填满,外头就是放个屁,他也能闻出对子来。”

“我看他是闲的。饿他三天,什么分别心都没了。”

慧能笑着摇头:“不一定。饿他三天,他还会想你今日说的话对不对。”

陆离“啧”了一声。

转到园东,一帮绣衣女郎正陪公主看新贡的彩锦。

长乐公主坐在亭中,衣着华美,气色却有些倦。

她在婢女堆里抬头望来,见是慧能,眼里亮了一下,又迅速压成端庄。

太监上前传话,说等大会散了,请慧能大师留步,公主有几卷旧经要请大师判读。慧能合十应了。

陆离靠在一棵海棠旁边,看他二人遥遥地望。心想这情劫终是避不开,只不知这“留步”,是佛留,还是人留。

园中又有人来劝酒。

一个满脸红光的老臣,拉着一个年轻御史,非让人喝。

御史不饮,老臣怒,当众说他“几时轮到你摆脸”。

旁边一堆官员,有打圆场的,有暗笑的,有借着敬酒拍袖走开的。那年轻御史唇色发白,却还得举杯。

陆离说:“这名利场,比鬼蜮还脏。”

慧能道:“五蕴炽盛,才养得出这样没用的热闹。人一旦进了这园子,每一张笑脸都成了刺。”

“你不也进来了。”

“来了才知苦。”

陆离“呵”了一声:“少装。你方才见那公主时,眼里也有东西。”

慧能没否认,只默了片刻:“这便是贫僧最后一关。色受想行识五蕴,皆因她而起;想断,却像要割水。”

陆离不再逼他,林子里风动,梨花纷纷。

远处法台前,已经有人打起了太极。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这满园子靠一口热气活着的人,又看一眼慧能。

这五蕴之苦,说穿了不过一个字——“我”。因为有个“我”,所以身也苦,心也苦,看见什么都不甘,放下什么都难。

他心里低声自语:“这和尚,还能不能熬过这八苦啊……”

‘前面那些有我没我,这【佛子】应该都能过……但他死前,还不是佛。’

所以……他是倒在【爱别离】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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