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

　　迷迷糊糊中感觉像是抱了一块烫手的木炭，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对方紧皱的眉头和通红的脸蛋。

　　伸手摸了一下额头，果然在发烧。

　　此时刚刚破晓，远处山里还弥漫着一层雾气，呼吸间都能感觉到明显的清寒。

　　他把另一只胳膊从对方脖子底下轻轻抽出来——这个动作已经熟练无比，并不会将她惊醒。

　　起身往远处走了走，找到一条向前延伸的小路，不知道通往哪里，他在犹豫。

　　昨天该趁着对方昏迷离开的，只是自己终究没那么狠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夜晚的山谷里，万一遇见什么，自己岂不成了杀人凶手。

　　何况她还摔断了一条腿，纵使平日里再看不惯，此时也忒可怜了点儿。

　　可是现在已经天亮，趁着她没醒，该是自己离开的好时机，反正顾家公门贵府，找到她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心里这样劝说自己，双脚却始终迈不开步子。对方已经知道自己没事，如果突然消失一定会引起她的怀疑，抬起抚摸着脸上的疤痕，不，他不能冒险。

　　“瑾瑜？瑾瑜？”

　　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瑾瑜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抬腿往回走，回到顾音躺着的地方，发现对方还没有完全清醒。

　　她口中喊着瑾瑜似乎是下意识的行为，过了片刻又安静下来。

　　瑾瑜趁机检查了一下她的腿，昨天虽然给她敷了药草，还用两根木棍固定着，但自己毕竟不是大夫，何况她现在还在发烧，必须赶紧走出这里才行。

　　也许是他动作太大，顾音一下子痛得醒了过来，脑子里混混沌沌，喉咙也疼得厉害。

　　“你去附近找一找有没有出路。”

　　听到吩咐，瑾瑜点头把他刚才的发现说了，顾音便让他扶着自己走过去。

　　可是刚把手臂搭在瑾瑜身上，自己站起来蹦哒了一下，另一只腿上传来的剧痛就使她额头的汗都冒了出来，整个人没有半点力气。

　　在她倒下去之前瑾瑜及时扶住了她，然后弯腰一把将她背起，慢慢往外走去。

　　瑾瑜力气真大啊。

　　趴在对方身上，腿上的痛暂时缓解了一点，可是发烧还是让她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随波逐流一般，任由对方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走了多久，瑾瑜终于看到山脚下有户人家，不过他还有些不放心，只是将顾音放在一处山石后面靠着，自己先过去看看。

　　只是三间普通的茅屋，院子里只晾着几件老人的衣服，看着陈设贫简，似乎没什么危险。

　　他这才放心地跑回去，重新背起顾音过来敲门，过了一会儿才从屋子里走出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妪，眯着眼睛问他：“谁啊？”

　　原来是个盲妇人。

　　瑾瑜咳嗽了一声说道：“婆婆，我们两人昨天从山上摔了下来，我家小姐腿摔断了，现在又在发烧，想在您这休息一下，您看可以吗？”

　　老妇人一听顿时挪过来开门请她们进去，瑾瑜小心地将顾音放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又问老夫人讨了两碗清水，喂她喝下。

　　许是痛得时间太久，已经习惯了，从腿上传来的感觉不再清晰，她终于恢复了点力气，在混沌中试图理出自己的思绪。

　　旁边瑾瑜在跟老妇人搭话。

　　“婆婆，请问附近有没有大夫啊？您是一个人在此生活吗......”

　　经过老妇人的回答，证实了顾音的猜测。院子里的衣服款式陈旧，除了老妇人的，就是她丈夫的。而墙角堆着一些打猎用的工具，墙上则挂着几张狐鹿之类的兽皮，这正是他们夫妇维持生计的收入来源。

　　他们来的时候老妇人的丈夫已经出发去了附近的镇上，二人原本育有一女，只是二十年前因为不满父母指腹为婚的亲事，选择跟情郎私奔，从此杳无音信。老妇人思女情深，哭瞎了双眼，又每每因为同村人的风言风语而难堪，索性就搬到了山脚下。

　　一旁的顾音看着瑾瑜温声细语地引导老妇人说出自己想要的信息，眼中暗含欣赏之色，果然是有一技之长才能在那种险恶的环境里平安长大，的确是可塑之材。

　　而瑾瑜问了这么多并非是为了听闲话，他见惯了人心险恶，一个盲眼妇人虽然容易搞定，但不是还有其他人没回来吗。如果只有自己，他大可放心，但再带着顾音这个残疾人，他不得不准备一些别的后手。

　　不过眼下并不能由他完全做主，所以瑾瑜还是耐着性子询问顾音的意见。

　　老妇人的丈夫长年进山打猎，难免有些跌打损伤，所以家中也备了一些药酒，瑾瑜便就着药酒給她重新清理伤口。

　　之前因为没有条件，只是草草包扎，小腿上被划开的地方还夹着碎石子和泥灰，因而需要他一点一点地清洗干净。

　　这就苦了顾音，虽然心性早已被前世折磨得如磐石，但毕竟前世维持她最后一点尊严的是对姜钰他们的彻骨的恨意，才使她受尽酷刑也绝不服软。现在情况却大不相同，重来一世的她正处在顾家的千娇万宠中，平时连盏热茶都不会让她端的，如今哪里受的住这种切肤之痛。

　　更何况瑾瑜的动作越是轻柔，越是给她一种软刀子割肉的折磨，疼痛在脑海里放大，让她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双手竭力绞在胸前，连下唇都被咬得失去知觉。

　　等到瑾瑜重新包扎完毕，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仿佛精疲力尽一般，倚着瑾瑜的身体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等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昏暗的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烛台，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味道，安静地听不见一丝声音。

　　她下意识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却被腿上的伤口撕扯着又摔回床上，发出“嘭”地一声，就见之前那位老妇人摸着墙壁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

　　“嗯。”顾音点点头，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她环视四周，问起了瑾瑜：“婆婆，背着我来的那个人呢？”

　　“哦哦，余姑娘跟老头子去山里给你采药，差不多快回来了，你别担心。”

　　闻言顾音皱眉，余姑娘应该是指瑾瑜，采药？

　　她低着头思索，老妇人已经出去端了一碗药进来。

　　“姑娘先喝药，等下我再去把饭端进来，想必姑娘已经饿了吧。”

　　“谢谢婆婆。”

　　接过药碗，闻着那浓重的药味，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是此刻并没有人给她递蜜饯，就算想趁着老妇人看不见把药偷偷倒掉，这么小的房间也根本无从下手。

　　“姑娘可是嫌苦？”老妇人呵呵一笑，戳破顾音的心思：“余姑娘怕你不肯喝，特地让我劝劝你，要是姑娘好好喝药，她便回来给你做你喜欢的山药糕。”

　　嗯？顾音顿时起了兴趣，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嘴馋，只是好奇，不相信瑾瑜在这种地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况且自己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学会了这种东西。

　　最后那碗黑乎乎的药还是被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在苦得要命的药味对比下，就连老妇人后来端进来的咸菜饭都成了一道佳肴。

　　刚刚放下碗筷，就听见屋外传来了动静。

　　没多会儿瑾瑜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傍晚山中的寒气，只是他一靠近，顾音便嫌弃地偏过头，哼了一声。

　　“离我远一点，身上这么重的味道。”

　　没料想对方是这个态度，瑾瑜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发起了脾气，但还是按照顾音的意思往后退了一步才开口：“请姑娘原谅我擅自离开，只是我想让朱老伯顺路去马车那里拿一些东西回来，姑娘喝药了吗？”



　　顾音不理他。

　　只是闻见屋子里的药味他也不需要对方回答，接着说道：“那我去给姑娘做山药糕了，姑娘有什么事就让朱婆婆进来帮你。”

　　顾音这才重新转过头，抬起下巴问他：“我竟不知你何时学会了这些。”

　　“在府里跟金娘学的。”金娘就是顾音从苏州带回的苏点师傅，事实上是因为顾音动不动就突然要吃，而大部分糕点又不能久放，只能现做，在一日数次的等待中是个瞎子都学会了。

　　顾音自然不清楚瑾瑜的腹诽，只是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朱氏夫妇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善良，又或许是从她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女儿的影子，所以对她们关怀备至，不仅把主屋让给顾音养伤，还把家中仅存的蜂蜜都交给瑾瑜让她做糕点。至于给顾府传递消息，瑾瑜提出明天要和朱老伯一起去镇上。

　　躺在瑾瑜捡回来的马车上的软垫上，顾音表示不同意他的提议。

　　在陆秋眠彻底出了这口恶气之前，是不可能让她平平安安回到顾府的，毕竟自己是他一手教大的，就连睚眦必报都是一脉相承。另外瑾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个时候还想自己一个人往外跑？是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吗？

　　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就不怕再被卖掉啊。

　　当然这种婆婆妈妈的话她才不会说出口，只是告诫对方没有自己的同意不准再跟陌生人随便乱跑后，便一如既往地枕着他的肩膀入睡，留下瑾瑜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双眼。

　　日夜相处，即使满屋子都充斥着草药的味道，但他还是能够闻见在这其中的、来自身边这个人独属于她自己的气息。

　　从他第一次为了活命主动暴露在人贩子的面前时，他好像就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他不该偷懒，不该贪生怕死，不该扮作女儿身，不该选择身边这个人......更不该因为心软，接受她交付的那些秘密，以至于现在他再想抽身，就几乎等于送死。

　　他活成了别人的模样，却还没活出个名堂。

　　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名姓，都想无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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