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0，回去

萧白玉几步走到叶枫身侧。
红裙拂过枯草，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伸出手，指尖在叶枫的肩膀上戳了一下。
“回逍遥峰。”
萧白玉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
她收回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出来这么久，架也打够了，人也杀累了。”
“最重要的是。”
萧白玉侧过头，看向天边那几朵慵懒的白云。
“我想师尊了。”
这几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林间顿时安静下来。
叶枫喝酒的动作停在半空。
酒液顺着壶口滴落，打在满是尘土的靴面上。
柳如烟。
那个总是穿着一身素雅长裙，笑起来温温柔柔，却能把他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徒弟治得服服帖帖的女人。
叶枫把酒壶凑到嘴边，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带起一股暖意。
确实。
离家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逍遥峰上那棵老歪脖子树下埋着的几坛“醉仙酿”是什么滋味了。
慕容青青此时也走了过来。
她步伐轻盈，裙摆不动，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还在嗡嗡乱飞的蝇虫瞬间坠地。
“二师姐说得是。”
慕容青青站在萧白玉身旁，双手交叠在身前。
她看了一眼周围满地的狼藉，又看了一眼叶枫衣襟上沾染的几点酒渍。
“外面的世界虽然精彩，但终究太过喧嚣。”
“而且，这里的虫子，不仅长得丑，连血都是臭的。”
慕容青青说着，嫌弃地用帕子擦了擦手。
“还是回宗吧。”
“我想念师尊泡的灵茶了，还有峰后那片药田，许久未打理，怕是要长杂草了。”
叶枫听着两个师妹的念叨，脸上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两分。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
酒水撞击坛壁，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怎么？”
叶枫看向一直没表态的另外两人。
“你们也想回去了？”
李嫣然推了推鼻梁。
她手中的古籍早已收起，此刻正拿着一块玉简，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动。
听到叶枫的问话，她头也不抬。
“大师兄。”
“根据我的计算，我们此次外出历练的时长已经超过了预定计划的百分之三百。”
“所获得的资源、感悟以及战斗经验，已经达到了边际效应递减的临界点。”
李嫣然收起玉简，抬起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写满了理智与冷静。
“继续逗留，不仅收益极低，还会增加暴露底牌的风险。”
“回宗修整，沉淀所得，才是目前最优的策略。”
“附议。”
李嫣然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枫。
叶枫哑然失笑。
这四师妹，回个家都能被她分析出一套理论来。
不过。
她说得对。
“我也要回去！我也要回去！”
姜可可早就等不及了。
她蹦蹦跳跳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叶枫的胳膊，整个人都要挂在他身上。
“大师兄，我想吃师尊做的红烧肉了！”
“外面的东西一点都不好吃，连糖葫芦都没有师尊买的甜！”
姜可可一边摇晃着叶枫的胳膊，一边嘟囔。
“而且这里好脏，我想回去洗澡，睡我的大软床。”
叶枫被她晃得身形微晃。
他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姜可可的额头，将她推开了一点距离。
“行了行了，别摇了。”
“再摇，我这酒都要被你摇成醋了。”
叶枫将挂在身上的姜可可扒拉下来。
他转过身，视线扫过面前这五张或是期待、或是淡然、或是急切的脸庞。
冰仙儿虽然没说话，但她已经默默地走到了萧白玉身侧。
那柄祖凰剑被她重新背回了背上。
态度很明确。
叶枫仰起头，看着头顶斑驳的树影。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
“既然都想家了。”
“那便回吧。”
叶枫说着，将手中的酒坛随手往后一抛。
酒坛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入储物戒中。
他拍了拍手，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袍。
“出来这么久，也是该回去给师尊请个安了。”
“不然那老……咳，师尊她老人家该念叨了。”
叶枫心念一动。
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骤然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这股气息并不狂暴，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空间开始震颤。
原本平静的林间，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
枯叶卷起，在半空中盘旋。
叶枫的身后，虚空裂开。
一株参天巨树的虚影，缓缓浮现。
混沌世界树。
它没有具体的颜色，仿佛包含了世间万物，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粗壮得难以想象的树干，贯穿了天地。
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上都托举着一方世界。
星辰流转，混沌沉浮。
这便是叶枫的底牌之一，也是他用来赶路的无上利器。
随着混沌世界树的出现，方圆百里的灵气瞬间凝固。
那些原本还在暗处窥探的视线，在这一刻全部被强行切断。
所有的感知，都被这股至高无上的气息碾得粉碎。
叶枫没有理会外界的动静。
他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开。”
声音落下。
混沌世界树的一根枝条垂落。
那枝条看似缓慢，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
轻轻一点。
前方的虚空如同镜面般破碎。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凭空出现。
漩涡缓缓旋转，直径足有十丈。
内部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闪烁着无数流光溢彩的线条。
那是空间通道。
稳固，深邃。
直通大罗剑宗，逍遥峰。
萧白玉看着那巨大的通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还是大师兄这招方便。”
“要是让我们自己飞回去，怕是得飞上个把月。”
她说着，指尖那一簇深海帝心炎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叶枫没搭理她的调侃。
他重新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
浓郁的酒香瞬间溢散开来，压过了林间残留的血腥气。
“走了。”
叶枫仰头灌了一口酒。
他脚步迈出，身形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定地踏入了那空间通道之中。
身影瞬间被流光吞没。
萧白玉见状，也不再犹豫。
红裙飞扬，紧随其后。
慕容青青理了理发鬓，步履从容地跟上。
李嫣然合上手中的书卷，推演了一下方位，一步踏入。
姜可可欢呼一声，像是归巢的乳燕，一头扎了进去。
冰仙儿落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森林。
清冷的视线扫过那些断壁残垣。
随后。
转身。
白衣胜雪，没入虚空。
随着最后一道身影消失。
那巨大的空间漩涡缓缓收缩。
混沌世界树的虚影也随之淡去。
十息之后。
林间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满地的枯叶，和几具森森白骨。
以及空气中，那淡淡的、尚未散去的酒香。
风吹过。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盖在了一只死去的毒虫身上。

空间通道闭合的瞬间，最后一缕乱流被切断。

脚下的触感从虚无的漂浮变成了坚实的泥土。

叶枫身形随着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

鞋底摩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熟悉的灵气扑面而来。

不同于外界那种混杂着血腥与尘埃的浑浊，这里的空气透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与湿润。

还有那常年不散的淡淡竹香。

叶枫站稳脚跟，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液顺着喉结滚动入腹。

“嗝。”

他打了个酒嗝，视线有些朦胧地扫视四周。

葱郁的林木掩映着几座错落的竹楼。

山风吹过，竹叶摩擦，哗哗作响。

远处有一方荷塘，水面平静无波，几片枯黄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

这里是逍遥峰。

大罗剑宗内最偏僻，也最清静的一座主峰。

“终于……落地了。”

萧白玉紧随其后踏出。

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刚一站定，便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叶枫。

指尖触碰到叶枫的手臂，那温热的体感让她下意识地收紧了五指。

“大师兄，你慢点。”

萧白玉说着，另一只手自然地帮叶枫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

动作熟练，仿佛做过千百次。

叶枫顺势将身体的重量卸了一半在她身上。

“晕。”

“下次不走这么急了。”

叶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混沌世界树虽然快，但这空间穿梭的眩晕感，即便是神王境的肉身也有些吃不消。

“哇！这就是家里的空气！”

姜可可从两人身后冲了出来。

她双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扑倒在草地上。

也不管地上有没有泥土，抱着一丛野草就在脸上蹭。

“是甜的！这里的土都是甜的！”

姜可可大叫着，随后猛地翻身坐起。

那双卡姿兰大眼睛里冒着绿光。

鼻子耸动，用力嗅了嗅。

“红烧肉……”

“糖醋排骨……”

“清蒸灵鱼……”

姜可可念叨着菜名，从地上一跃而起。

“师尊！可可回来了！我要吃肉！”

她迈开两条小短腿，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着那座最大的竹楼冲去。

那是柳如烟的住处，也是逍遥峰的厨房所在地。

李嫣然此时也走了出来。

她手中依旧拿着那块玉简。

淡漠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似乎在确认环境的安全系数。

“灵气浓度比外界高出百分之四百二十。”

“防御阵法运转正常，无入侵痕迹。”

“环境安全等级：极高。”

李嫣然收起玉简，推了推鼻梁。

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微微塌陷。

哪怕是性格最为谨慎稳健的她，回到这熟悉的地盘，身体的防御机制也自动解除了。

慕容青青步伐轻盈地走出行列。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脚边的土地。

原本应该整齐的药田里，此刻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几株珍贵的灵药被野草挤得东倒西歪，看起来营养不良。

“啧。”

慕容青青发出一声极轻的咋舌音。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株枯黄的灵草。

几只细小的蛊虫顺着她的指尖爬下，钻入泥土之中。

眨眼间。

那些野蛮生长的杂草开始枯萎，化作黑色的粉末渗入地下，成为了灵药的养分。

“我得去忙了。”

慕容青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这片药田，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原状。”

她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径直走向了那片荒废的药田。

背影显得有些忙碌，却又透着一股回家的安然。

冰仙儿是最后出来的。

白衣胜雪，背负长剑。

她站在叶枫身侧三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清冷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座紧闭的竹楼大门上。

那里静悄悄的。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

“啊——！！！”

一声惨叫从竹楼方向传来。

姜可可一脸崩溃地跑了回来。

她手里抓着一个空荡荡的盘子，脸上写满了绝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姜可可冲到叶枫面前，举着那个光得能照出人影的盘子。

“厨房是冷的！锅里连一点油星都没有！”

“米缸是空的！连老鼠都不光顾！”

“师尊呢？师尊去哪里了？”

姜可可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叶枫被她的叫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伸手掏了掏耳朵，从萧白玉的搀扶中站直了身体。

视线投向那座竹楼。

门窗紧闭，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门前的台阶上，几片落叶堆积。

显然。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萧白玉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她双手抱胸，手指在那枚红色的储物戒上轻轻敲击。

“按照那个女人的性格，只要手里还有一块灵石，她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峰里。”

“现在指不定在哪个赌坊里大杀四方呢。”

“或者是被人追债追到了天涯海角。”

萧白玉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对于那位不靠谱的师尊，她向来没什么好话。

李嫣然走上前，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轨迹。

一组数据在她眼前浮现。

“根据过往数据分析，师尊外出的平均时长为三个月至半年。”

“此次我们离宗历练时长为七个月。”

“按照概率学计算，师尊目前在宗内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零点一。”

李嫣然的声音平静无波，直接宣判了姜可可红烧肉的死刑。

姜可可手中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成两半。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乱蹬。

“我不管！我要吃肉！我要吃师尊做的肉！”

“骗子！都是骗子！”

“说好了回来就给做好吃的！”

姜可可开始在地上打滚，把原本干净的草地滚得一团糟。

叶枫看着这一幕，感到一阵头疼。

酒劲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揪住姜可可的后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就像提溜着一只闹腾的小猫。

“行了。”

叶枫晃了晃手中的姜可可。

“师尊不在，大师兄还在。”

“一会我去后山给你打只野猪，让你二师姐给你烤。”

姜可可停止了挣扎。

她悬在半空中，吸了吸鼻子，有些怀疑地看着叶枫。

“真的？”

“真的。”

叶枫随手将她丢给了一旁的萧白玉。

“这丫头交给你了，别让她把地皮都给掀了。”

萧白玉接住姜可可，顺手在她肉乎乎的脸上捏了一把。

“知道了。”

“不过大师兄，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萧白玉凑近叶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

“那壶‘万年醉’，分我一半。”

叶枫斜了她一眼，没接话。

只是举起手中的酒葫芦，仰头又是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里那一丝残留的空间寒意。

他迈开步子，朝着峰顶边缘那棵老歪脖子树走去。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

表面被磨得光滑如镜。

是他平日里最喜欢躺着喝酒的地方。

冰仙儿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叶枫坐下后，自觉地站在了树后。

如同一尊忠诚的守卫。

叶枫盘腿坐在青石上。

身后的老树枝桠横斜，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他看着眼前的云海。

云雾翻腾，变幻莫测。

远处的群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卷。

这里没有外界的喧嚣，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也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战斗。

只有风声，竹声，还有师妹们的吵闹声。

姜可可正缠着萧白玉要生火。

慕容青青在药田里忙碌，时不时扔出一两只虫子。

李嫣然已经拿出了一套清洁阵盘，开始对整个逍遥峰进行大扫除。

这才是生活。

叶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

里面的酒水还剩大半。

足够他醉上一场了。

叶枫举起葫芦，对着空荡荡的竹楼，遥遥敬了一下。

“老赌鬼。”

“我们回来了。”

声音不大，很快就被风吹散。

并没有人回应。

只有竹楼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叶枫笑了笑。

也不在意。

他再次仰头，将壶中酒大口吞咽。

酒液洒落，打湿了衣襟。

叶枫随手抹去嘴角的酒渍，身体向后一倒，直接躺在了青石之上。

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天空。

蓝得透亮。

几只仙鹤排云而上，发出一声清越的唳鸣。

“逍遥峰。”

叶枫闭上眼睛，嘴里轻声呢喃。

“老子回来了。”

微风拂过。

带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张带着几分醉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惬意。

冰仙儿站在树后，看着叶枫那毫无防备的睡颜。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松开。

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也悄然消融了几分。

她转过身，背靠着老树坐下。

与叶枫一树之隔。

闭目养神。

整个逍遥峰，在这一刻，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哪怕它的主人依旧不知所踪。

但只要这几个人在。

这里。

便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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