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武将

帐篷帘子掀开的时候，楚玉苏正对着那张摊开的地图发呆。
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是那个来领过赏金的男人。
走姿利索，眼神犀利。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户外装束，腰间别着一把军用匕首，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走进自己的领地。
楚玉苏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那种“让我看看你是谁”的好奇。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他在看她。
从她坐着的姿态，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到她垂在肩侧的发梢，到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他都在看。
楚玉苏微微眯起眼睛。
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回看着他。
帐篷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走到楚玉苏对面的折叠椅前，自顾自地坐下。
那姿态从容得不像是在别人的地盘，倒像是在自己家里。
“吴佞。”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或者说楚玉苏。”
他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档案。
“我知道你。”
他顿了顿，眼睛还是那样看着她。
“汪家的档案里，有你一份。”
“我还是喜欢称呼你的本名，楚玉苏，女，二十五岁。生父楚惊蛰，已故。生母汪漩，汪家出身，已故。两岁起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六岁成了孤儿，十八岁，改名吴佞，入吴家族谱。”
“开始接触吴家产业，十九岁正式接手部分生意，二十岁时已经能够独立运作一条完整的走私线。二十三岁，名下产业估值过亿。二十五岁，塔木陀之行后，与张起灵、吴邪、黑瞎子等人建立深度绑定关系。二十六岁，也就是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唇角。
“坐在这里，用一场一千多人的行动，把所有人都引到巴乃。”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每一个字都清晰、准确、冰冷。
楚玉苏听着。
听着这个人用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把她二十五年的人生，一条一条地念出来。
对方念的是笼统的周岁计算，很客观，很像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冰冷的审视着她这半生走来的路。
她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只是在他念到“生母汪漩”的时候，她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对面这个人看见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这个人是汪家的什么人？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他今天来，是想干什么？”
楚玉苏看着他。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叠，一动不动。
那个人继续说：
“你不用猜。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他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离她近了一点。
“没错，我是汪家的人。”
楚玉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本身。
她早就猜到了。
是因为他这么直接坦率地承认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汪家人会伪装成别的人，会拐弯抹角地试探，会用各种方式掩盖自己的身份。
她做好了层层剥茧的准备，准备好了和他们慢慢周旋。
可这个人，什么都没做。
他就这样坐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大大方方地说：
“我是汪家的人。”
楚玉苏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慢慢比划：
——“坦诚。”
那个人看了她的手语，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像是觉得很有趣，又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坦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没必要磨磨唧唧的，那帮人就爱净整些没用的。”
他靠回椅背，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楚玉苏，你搞这么大的阵仗，带一千多人来巴乃，又是招人又是撒钱，又是传照片又是搜山。”
他顿了顿。
“不就是想见见我们吗？”
楚玉苏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他。
意识到在眼前这位的对比下，以前好歹还讲究点伪装和计谋的汪岑就是个文臣。
这位才是武将出马了。
看着他那张黝黑的、写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脸。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楚玉苏笑了。
看到对手总是让人感到喜悦的。
她用手语问。
——“所以你就来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来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想见汪家的人，现在见到了。”
“你想知道汪家对你是什么态度，现在可以问了。”
“你想谈什么，我陪你谈。”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笃定。
还像是对局势的极端掌控力。
他知道她接下来会问什么，也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
楚玉苏看着他。
看着这个坦然地承认自己身份、坦然地坐在她对面的汪家人。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但她并不想按部就班的问一些对方显然已经打好腹稿要如何回答的老掉牙问题，没意思。
——“你叫什么？”  她问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个人微微扬起下巴。
“汪焱。”
他念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补了一句：
“汪家如今行动部门的负责人，专门负责外部接触的人。”
语气里莫名有点小骄傲的意思。
楚玉苏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也就是说，他今天来，是代表汪家来的。
她抬起手：
——“你们主动来见我想要得到什么呢？”
汪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开口了。
“你母亲，汪漩。”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
“她是我姑姑。”
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楚玉苏看着对面那个自称汪燊的人，看着他那张黝黑的、写满我知道很多事的脸。
他说“她是我姑姑”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楚玉苏的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化名陈英的汪家人汪岑说她母亲汪漩是汪家的人不假，但是个孤儿。
他说汪漩和他一样，从小在汪家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汪家这个“家”。
这这两波汪家人的说辞显然对不上。
楚玉苏抬起眼，重新看向汪焱。
这个人看起来比她大。
不是大几岁，是大很多。
那张脸上已经有风霜的痕迹，眼神里有一种常年隐藏在暗处的人才有的锐利和深沉。
他至少三十多岁，甚至可能接近四十。
如果他是她表哥，那意味着汪漩有哥哥或者弟弟。
汪漩不是孤儿。
——“汪岑说，我母亲是孤儿，他自称是我舅舅，你们汪家人都这么爱认亲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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