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着火

云彩和云朵姐妹俩的房间里。
弥漫着一种夏日午后特有的，混合着淡淡皂角香和少女体息的微甜气息。
窗户半开着，有气无力的穿堂风拂过墙上挂着的彩线绣片，发出几不可闻的簌簌声。
楚玉苏被按在一张竹编的小圆凳上。
云朵用一把牛角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柔顺乌黑的长发。
云彩则在旁边打开的藤箱里翻找着合适的银饰和绣片。
姐妹俩兴致勃勃。
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夹杂着瑶语。
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该如何打扮这位气质清冷，却又让她们莫名觉得亲近的城里姐姐。
“姐姐头发真好，又黑又亮。”云朵赞叹，手指灵巧地将一缕发丝挽起。
“这个，这个花边配姐姐的皮肤最好看！”云彩举起一块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深蓝色布片，在楚玉苏颈边比划。
楚玉苏难得地没有拒绝这份过分的热情，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她们摆布。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借来的瑶族传统服饰。
靛蓝染就的土布衣裙，质地柔软亲肤，领口，袖口和裙摆处绣着颜色鲜丽却不俗气的几何花纹和鸟兽图案。
腰间的彩带轻轻束起，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这套衣服意外地合身，也异常舒适，仿佛她天生就该这么穿着，在山野间行走，透气、自在，隔绝了夏日的黏腻。
就在云彩将一枚小巧的，錾刻着山茶花纹的银项圈轻轻扣在楚玉苏颈上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而杂乱的喧哗！
“着火了！快来人啊！着火了——！”
呼喊声、奔跑声、铜盆铁桶的碰撞声、狗吠声……
瞬间打破了午后寨子的宁静与慵懒，像一锅冷水泼进了滚油里。
楚玉苏眸光一凝，倏地站起身，银项圈在她颈间晃动，反射出窗外刺目的天光。
云彩和云朵也吓住了，手里的绣片掉在地上。
她几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扇。
只见寨子靠近山脚的方向，一股浓黑的烟柱正滚滚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遮住了那片天空。
火势看起来不小，橘红色的火焰在浓烟中时隐时现，伴随着木头燃烧的噼啪爆裂声。
许多村民正惊慌失措地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方向。
男人提着水桶，女人端着盆，老人孩子站在自家门口焦急张望，整个寨子乱成一团。
着火的房子……
楚玉苏的视线迅速锁定烟柱的源头，心头猛地一沉。
那个方向，正是昨天他们才去过的、发现铁皮箱子的那栋老木楼！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以一种快得超出常人理解的速度，从她视线下方的小路上掠过。
这家伙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向了那片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木楼区域！
是张起灵！
“他疯了吗？！”跟在楚玉苏身后冲到窗边的云彩失声惊呼。
木楼本就是极易燃烧的建筑，火势如此凶猛，进去无异于送死！
楚玉苏看着张起灵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浓烟与火焰之中，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想起昨天在那栋老木楼里，张起灵凝视着那张被撬开的地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执拗的微光。
他跟着吴邪提供的线索来到这里，最重要的目标，恐怕就是那栋楼里可能残留的，与他过去有关的东西。
照片。
火偏偏在这个时候烧起来，烧的偏偏是那栋楼！
寨子里的救火行动混乱而奋力。
靠近水源的村民排成了长龙，传递着一桶桶，一盆盆的溪水，泼向熊熊燃烧的木楼。
但杯水车薪，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材，火势蔓延极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咳嗽声不断。
更多的村民则忙着拆毁火场附近的其他建筑，试图制造隔离带，防止火势波及整个寨子。
呼喊声、木材倒塌声、泼水声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过去。
楚玉苏已经下楼，站在阿贵家院外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处，目光紧紧锁住火场。
她看到有人影在浓烟火光中晃动，听到有人喊“里面好像有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终于，在木楼的主体结构发出一声巨大的呻吟，轰然坍塌下大半之后。
几个灰头土脸、身上带着灼伤痕迹的村民，连拖带拽地将一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人从火场边缘拉了出来。
正是张起灵。
他原本整洁的黑色衣裤被烧出了好几个破洞，裸露的皮肤上有明显的红肿和水泡，脸上沾满了黑灰，头发也被燎焦了一绺，整个人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狼狈。
但他的手里，除了那把依旧紧紧握着的黑金古刀，空空如也。
他想要的东西，显然没能抢出来。
他被扶到一边，有村民拿来干净的溪水和草药给他简单处理伤口。
他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任由人摆布，空茫的眼神望着那堆仍在燃烧冒烟的废墟。
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比之前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压抑的痛苦。
他的希望，随着那栋老木楼，一起化为了灰烬。
楚玉苏走了过去，脚步很轻。
她站在张起灵面前，挡住了他看向废墟的视线。
张起灵缓缓抬起头，灰黑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幽深，映着她穿着瑶族服饰，颈戴银项圈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调出短信页面，然后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陈文锦姗姗来迟的回复。信息很简短，却像一道惊雷。
“张家……古楼……”张起灵嘶哑地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他死寂的眼中，猛地迸发出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老木楼烧了，照片没了，但“张家古楼”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突兀地插进了他记忆空白的锁孔。
虽然没能打开门，却让他感觉到了门后那片虚无之中，可能存在的一丝轮廓与重量。
新的、更明确的目标，瞬间取代了失去旧物的失落。
另一边，王胖子和吴邪也凑在一起，对着变成废墟的老木楼和一群或多或少带着点烧伤、惊魂未定的救火村民，眉头紧锁，低声分析。
这两人本来在溪水里泡着，救火时也跟着忙活，看起来一样很狼狈。
“这火起得太蹊跷了。”王胖子用湿毛巾擦着脸上的黑灰，小眼睛里闪着精光。
“咱们刚在那边闹出动静，老木楼就烧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那帮孙子干的！就是那个塌肩膀，还有他同伙！”
吴邪点头，脸色难看：“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但肯定知道我们去了那栋楼。他们怕我们找到线索，干脆一把火烧个干净，永绝后患。”
“目的呢？就为了烧一栋破楼？”王胖子摸着下巴，“除非那楼里，或者那楼附近，有什么他们绝对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可能指引我们去某个地方……”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楚玉苏手机屏幕上“张家古楼”那四个字。
“没跑了！”王胖子一拍大腿，“他们是不想任何人靠近这个‘张家古楼’！这地方，肯定有大秘密！”
说起张家古楼，自然绕不开“张家”。
九门里姓张的，除了眼前这个失忆的闷油瓶，还有一位早已作古、但余威犹存的张启山，张大佛爷。
吴邪和王楚玉苏对视一眼，都想起了一件事。
张大佛爷和他夫人的棺椁，并未入土为安，而是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存放在十一仓最深处的水库里。
这件事，因为楚玉苏接手了部分十一仓事务，所以吴二白才告诉了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吴邪也在。
但张起灵的张和张启山的张到底有没有关系，楚玉苏和吴邪也说不清楚。
这些事还是得回去问问可能知情的老一辈们。
王胖子兴奋起来，探险的欲望压倒了对失火的后怕。
“张家古楼，小哥的老家！这必须得去看看啊！虽然咱们这次是来‘旅游’的，没带齐进山的装备，但去踩踩点，探探路总行吧？万一里面真有啥关于小哥身世的线索呢？”
这个时候她们几个人都天真的把张家古楼理解成字面意思，山里的一栋小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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