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拐走

黑瞎子想明白之后，只想骂死这帮孙子。
没文化太可怕了，真的！
一点科学都不讲！
其他孩子的情况更糟。
一个胖些的男孩开始抽搐，口吐白沫。
张家人进来看了看，摇摇头，把人拖了出去。
再也没回来。
第五天，第二颗药。
这次除了药丸，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汤药的味道难以形容，苦中带腥，喝下去后整个口腔都麻木了。
黑瞎子开始发烧。
他躺在草席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恍惚间，他看到了额娘，看到了阿玛，看到了家里的戏台子。
看到苏苏满是泪的脸颊。
梦到苏苏很多次，黑瞎子不舍得梦不到。
于是又一次挺了过来。
第六天，牢房里少了三个人。
第七天，黑瞎子被单独带到一个更小的石室。
这里的墙壁上刻着古怪的纹路，像某种符文。
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排银针。
老者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鹰。
“躺上去。”老者指着石台。
黑瞎子照做了。
老者在他身上扎了十七根银针，每一针落下，都有一股热流在穴位处炸开。
当最后一针扎在眉心时，黑瞎子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能看清黑暗中的东西了。
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清晰的细节。
墙上水珠滚落的轨迹，草席下爬过的小虫，远处牢房看守走动的影子。
他的听力也变得异常敏锐，能听到隔壁牢房孩子的呼吸声，能听到地下暗河的水流声，能听到石室深处传来的铁链摩擦声。
鬼门十七针。
在他的身体被药力冲击的时候，以针刺穴，改变一个人的体质。
只是后来这绝学会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不精，最后就传了个鬼门十三针的名声。
真的会用的人，没了。
年幼的黑瞎子曾经是计划过逃跑的。
刚被关进来时，他试过挖墙。
用吃饭的破碗边缘磨石头。
但墙是整块花岗岩，磨了三天只留下几道白痕。
他也试过装病，想被带出去时找机会。
但张家的医者手段高超，真假病一眼就能看穿。
直到他有了新的筹码，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
后来的黑瞎子已经知道了结果，所以就一丁点都没多费力气。
乖乖的吃药，乖乖的挣扎，乖巧得他要逃跑的时候，惊讶了所有人。
算算时间，这是第十天夜里，黑瞎子等所有人都睡熟后，悄无声息地挪到牢门边。
铁栏杆的缝隙很小，但他的骨骼比从前柔软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把手臂从缝隙中穿过去。
很疼，但成功了。
他的手摸到了门外的铁锁。
锁是旧式的铜锁，结构简单。
黑瞎子从草席里抽出一根他早就藏好的铁丝。
那是前些天送饭时，他从筐子上掰下来的。
铁丝在锁眼里摸索。
咔哒一声，锁开了。
黑瞎子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走廊尽头看守的鼾声没有变化。
他溜出牢门，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朝地牢深处走去。
这些事情做得过于顺利。
以至于显得他小小的身影都有些高深莫测。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
墙壁上的油灯间隔越来越远，黑暗几乎凝成实质。
但黑瞎子能看清。
终于，他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
这间牢房没有栏杆，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有个小窗，用铁条封着。
黑瞎子凑近小窗，看到了里面的张起灵。
孩子坐在石床上，背挺得很直。
他手腕和脚踝上扣着特制的镣铐，镣铐内侧有细密的倒刺，稍微一动就会扎进肉里。
白色的麻衣上，有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喂。”黑瞎子小声说。
张起灵转过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黑暗中微微闪了一下。
“你能说话吗？”黑瞎子问。
张起灵点头。
黑瞎子顿了顿：“你就叫我瞎子吧，他们都这么叫我。”
“你来做什么？”孩子说，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黑瞎子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
他晚饭时省下来的，“吃吗？”
年幼的张起灵看着他，没动。
“没毒，你看。””黑瞎子把窝头掰了一小块，自己先吃了。
张起灵这才慢慢挪过来。
他的动作很小心，因为镣铐的限制。
接过窝头时，他的手指冰凉，指尖有细小的伤口。
“他们每天都抽你的血？”黑瞎子问。
“嗯。”
“疼吗？”
张起灵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习惯了。”
黑瞎子不知该说什么。
他靠在铁门上，听着远处的水滴声。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出去吗？”
张起灵抬起眼睛。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出不去。”他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有计划，但需要你帮忙。””黑瞎子压低声音，他知道怎么出去，只是想把张起灵也拐走。
“什么忙？”
“告诉我这里的地形，守卫换班的时间。”这些其实黑瞎子都知道了。
但他盯着张起灵手上的镣铐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个钥匙在谁那儿。”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
黑瞎子耐心等着，一直等到张起灵开口，他说：“东三，西四。”
“嗯？”
“守卫换班，东边走廊三人，西边四人。”张起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钥匙在管事张瑞生身上，他住地上二层，东厢房，地牢有三个出口，正门有守卫，北边通厨房，南边是乱葬岗。”
黑瞎子得到了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答案。
于是咧开嘴开始笑。
但又不敢出声。
笑得很抽象，像个傻子。
张起灵还是个孩子，多少有点好奇心，探究地看着他。
比长大之后的臭脾气，多了些耐心。
“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出去。”黑瞎子说。
张起灵摇头：“我不能走。”
“我是张家人，我的血不能流落在外。”孩子说这句话时，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年幼的黑瞎子想骂人，想说他是个傻子。
会想到阿玛临死前还念叨着“大清”，额娘弥留时还想着“祖宗规矩”。
但是如今的黑瞎子进化了。
他说：“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我把钥匙偷出来，带你走。”
没有给张起灵拒绝的机会。
因为黑瞎子感觉。
张起灵不需要。
肯管他就偷着乐吧，要什么自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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