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金戈委地,珠履承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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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的车驾缓缓北行,一百二十里的官道竟走了整整五日。
待至京师,十王府早已洒扫一新,朱漆大门洞开,府中管事太监领着百余名仆役在阶前跪候。
福王下了轿辇,但见府内灯火通明,连廊下的铜鹤香炉都新擦得锃亮。
他略整了整蟒袍玉带,在左右搀扶下迈过高高的门槛,十王府的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京城的喧嚣隔绝在外。
这位三百余斤的王爷早已被旅途折磨得苦不堪言,背上的毒疮更是溃烂流脓,连最轻薄的云锦褥子都不敢沾身。
每至深夜,剧痛便如附骨之疽般袭来,常常才合眼就被冷汗浸醒。
如今蜷在十王府的沉香木榻上,他只能像头受伤的困兽般喘息,连翻身都要三四个内侍搀扶。
除了勉强递牌子请见皇上、暗中联络郑贵妃旧部外,这位曾经跋扈的亲王,如今连喝口参汤都要人喂到嘴边了。
而另外一边。
王体乾卜一进京,便马上入宫面圣。
皇帝也是给他开了VIP通道,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西苑内教场中。
此刻。
西苑内教场,皇帝正在考校勋贵营一个多月的训练成果。
内教场上,春风习习,旌旗招展。
勋贵营的子弟们身着劲装,列队而立,个个神情肃穆。
他们大多是京营将门之后,自幼习武,此刻正为皇帝展示武艺。
率先登场的是成国公之子朱承宗。
只见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朱承宗弯弓搭箭,瞄准百步外的箭靶,弓弦一松,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校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毕竟为国公之子,虽是纨绔子弟,但基本的武艺还是有修的,如今经过一个月的特训,捡回来了不少本事,武艺居然还能称得上亮眼!
接着是定远侯之子上场,他策马疾驰,连发三箭,箭箭皆中红心,引得皇帝微微颔首。
邓绍煜为落魄勋贵,也正是因为其落魄,所以需要拼命的精进武艺,他和他的几个儿子,武艺在勋贵之中,都算是出众的。
接下来,其余勋贵子弟,轮番上场。
但效果就没有那么好了。
有的骑马骑到一半就摔下去的,有的弯弓搭箭,却连靶面都碰不到的,更有的差点射到几十米外的其余勋贵子弟身上
这些人的本事,才是如今勋贵的常态。
骑射过后,便是拳脚比试。
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钊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后,便拉开架势。
他练的是太祖长拳,招式刚猛,拳风呼啸,一套拳法打得虎虎生风,引得围观将士连连叫好。
随后,惠安伯之子张文明上场,他身形矫健,步伐灵活,使的是一套南拳,刚柔并济,招招凌厉。
两人对练数合,竟不分伯仲,最终以平手收场。
其余人等,皆上台比试,除了刚开始有些亮眼之外,其余的能称道的不多。
最后压轴的是刀枪演武。
热门武定侯候选人郭培民之子郭桢手持一杆红缨长枪,枪出如龙,寒光闪烁,舞得密不透风。
枪尖点地,借力腾空,一招“回马枪”引得满堂喝彩。
紧接着,抚宁侯朱国弼之弟朱国栋提刀上场,他使的是朱家军刀法,刀势沉稳,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凌厉的杀气,仿佛沙场冲锋,气势逼人。
阳武侯、武定侯、抚宁侯三个侯爵之位,如今空而悬之。
这三脉子弟,为了能够得到此爵位,分外认真,在众人面前也是表现的最好的。
刀枪演武之后,便是军阵冲杀了!
与勋贵营比试的,是新营士卒。
两方各自组阵,戚家军所练新营军卒,瞬息之间,便组好军阵。
而勋贵营这边,拖拖拉拉,花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面勉强列阵。
内教场上,两军对垒,肃杀之气弥漫。
勋贵营的士卒身着鲜亮铠甲,列阵于东侧,阵前是成国公之子朱承宗与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钊。
朱承宗手持长枪,目光轻蔑地扫向对面新营的军阵,冷笑道:“不过是一群流民凑成的乌合之众,也配与我等勋贵子弟对阵?”
薛钊亦扬鞭指向新营,高声道:“弟兄们,叫这些泥腿子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话音未落,勋贵营鼓声大作,骑兵率先冲锋,马蹄踏地如雷,尘土飞扬。
然而,对面的新营军阵却稳如磐石,阵前戚家军旧部老兵手持狼筅、藤牌,目光冷峻。
“立盾!”
新营千总一声令下,前排盾牌手瞬间结阵,长矛自缝隙中探出,寒光凛冽。
勋贵营骑兵冲至阵前,战马却被狼筅所阻,冲锋之势顿减。
“放箭!”
新营弓手齐射,箭雨倾泻而下,勋贵营前排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朱承宗脸色骤变,慌忙喝令步卒压上,然而新营变阵极快,两翼火铳手已然就位。
“砰!砰!”
硝烟弥漫,勋贵营步卒尚未接敌便倒下一片。
薛钊怒吼着率亲兵突进,却被新营鸳鸯阵缠住,三才阵变化莫测,转眼间便被分割包围。
不到半个时辰,勋贵营溃不成军,朱承宗头盔歪斜,被新营士卒缴了长枪;薛钊更是一身尘土,被藤牌手按倒在地。
高台上,朱由校负手而立,眉头微皱,轻叹道:“所谓勋贵精锐,不过如此,这新营士卒,多为流民出身,只是前排是戚家军老卒而已,勋贵子弟,竟不是流民的对手?”
演武之后,朱由校将众人聚集在阅武台前。
朱由校负手立于高台,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众将士。
新营士卒军容整肃,鸳鸯阵变化如行云流水;而勋贵营虽败,却仍有朱承宗、薛钊等将门之后表现尚可,勉强挽回了些许颜面。
“新营将士听令!”
朱由校声音清朗,看向这些新营士卒的眼神带着赞许之色。
“今日演武,尔等以鸳鸯阵破敌,当赏银五两、绢三匹!”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这支新编营伍中虽不乏将门家丁,但更多是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原本连刀柄都不知如何握紧,却在短短两月光景里,已然能列阵如墙,进退有度。
朱由校的饷银如雪片般发下,营中顿顿糙米饭管够,竟让这些曾经饿得打晃的汉子,如今个个挺直了腰板操练。
校场上杀声震天,哪里还看得出月前那副饥肠辘辘的模样?
可见这大明的兵,只要粮饷不断,刀刃自然就快起来了!
“尔等好生操练,日后为朕平定建奴!”
被皇帝夸赞,加上有赏赐。
校场之上,数百新营士卒如刀劈斧削般齐齐跪倒,震天动地的口号声骤然炸响:
“能打胜仗!”
“作风优良!”
“绝对忠诚!”
“陛下万岁!”
那声浪犹如惊雷滚过校场,震得尘土飞扬。
勋贵子弟们不自觉地后退半步,他们望着这些曾经被自己嗤笑的泥腿子,此刻却如出鞘利刃般锋芒毕露,不由得面面相觑。
输给这样的虎狼之师,倒也不算辱没了祖宗威名。
然而,他们的想法还没转完,皇帝转而看向勋贵营,目光骤然转冷,说道:“成国公之子朱承宗,箭术尚可;阳武侯薛濂之侄薛钊,枪法未堕祖风,你二人还算对得起腰间玉带。”
朱承宗等人闻言,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伏地不敢抬头。
“至于其他人”
朱由校眉头紧皱,脸上的不满之色,那是直接表溢而出。
“忻城伯族子赵之龙,三招败于新营小卒;安远侯之子柳绍宗,刀法软如妇人绣花!还有这八个废物.”
他指尖划过名单最末十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厉声道:“即刻滚出勋贵营,爵位由顺位继承人承袭!”
被点名的勋贵子弟顿时面如土色。
赵之龙膝行两步哀嚎:“陛下开恩!臣愿自请戍边”
话音未落,锦衣卫已架起他的双臂往外拖。
柳绍宗更是不堪,直接瘫软在地尿湿了锦袍。
朱由校冷眼睥睨着阶下跪伏求饶的勋贵子弟,眼中寒芒如刀。
这些膏粱子弟,终日里只会吸食大明精血,如今连操练都这般不堪入目。
“朕给了你们整整一月之期。”
天子声音不疾不徐,却似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一月之后仍是这般废物模样,可见尔等早已忘却祖辈浴血挣来的荣耀。”
他猛地拍案而起,鎏金御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既然忘了根本,这爵位便与尔等再无干系!大明不养闲人,能者居上,庸者,就跪着看别人登高罢!”
朱由校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掠过阶下勋贵,每个字都似冰锥刺入骨髓,说道:
“朕再予尔等三月之期,若下次演武再败于新营,这十人,便是尔等的下场!”
众勋贵顿觉五雷轰顶,仿佛宗庙里的祖宗牌位都压在了脊梁上。
这位少年天子要的,分明是能提刀上马的悍将,而非锦衣玉食的纨绔。
可望着校场上杀气腾腾的新营锐卒,他们攥紧的拳头里尽是冷汗。
三个月,要如何将他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磨炼成能胜过虎狼之师的劲旅?
勋贵子弟的想法,朱由校心知肚明,他还是那一句话:
行就上,不行就滚!
朱由校还不信,勋贵之中,还提拔不出能人了。
处理完勋贵营的整顿事宜后,朱由校的目光如鹰隼般转向他人。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体乾。
或者说是福王!
“奴婢王体乾,拜见皇爷。”
朱由校看着王体乾的模样,感慨一声,说道:“王大珰此行瘦了,也黑了。”
被皇帝记挂,王体乾受宠若惊,赶忙说道:“为陛下办事,瘦一点,黑一点不算什么,倒是陛下日理万机,比老奴做的这些微薄之事操劳多了。”
好话谁都喜欢。
朱由校面带微笑,说道:“你的功劳,朕记着,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且回乾清宫回话!”
皇帝的仪仗穿过重重宫门,很快回到了乾清宫。
朱由校径直步入东暖阁,阁内的烛火早已点亮,将御案照得通明。
朱由校坐定之后,便对着王体乾问道:“福王如何了?”
王体乾老实回答道:“启奏陛下,福王已经进住十王府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再问道:“路上如此拖沓,为何?”
王体乾缓缓解释道:“道路泥泞,本就难走,且福王又.”
“又如何?”
王体乾想着福王倨傲的神情,说道:“福王自诩神宗亲子,常常不顾奴婢催促,这才拖慢了行程。”
“哦?”
皇帝没有意料之中的愤怒,让王体乾有些紧张。
“朕听闻,福王生了疮,可是?”
咕噜~
王体乾额头渐冒细汗,陛下连此事都知道?
这老太监不敢再隐瞒皇帝了,赶忙说道:
“是,福王是生了疱疹疮子。”
“此行去了洛阳,洛阳如何了,当地百姓对福王的态度如何?”
王体乾老实回答,说道:“洛阳百姓困顿,对福王怨恨多于喜爱。”
“此番前去宣旨,听闻还出了谋逆之事?”
王体乾当即说道:“启奏陛下,确有其事,福王府护卫指挥使陈良弼带兵围了奴婢与驸马都尉所在的驿馆。”
朱由校眼神闪烁,问道:“这背后,可有福王的影子?”
若是之前,王体乾肯定会暗示有福王在后面推波助澜的。
但前面被皇帝一番警告,王体乾不敢欺瞒皇帝,老实说道:“应是陈良弼擅作主张,与福王无关。”
得到了这些答案之后,朱由校脸上露出笑容,对着王体乾赞道::“洛阳此行,王大珰办得妥当。”
王体乾伏地叩首,额头紧贴金砖:“奴婢不过尽本分,全赖陛下圣明。”
“起来罢。”
皇帝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魏朝连忙捧出鎏金托盘,上覆明黄绸缎。
朱由校掀开绸缎,露出三件御赐之物:一柄嵌宝象牙拂尘、一枚羊脂玉带板,另有一道明黄敕书。
“拂尘赐卿肃清宫闱,玉板喻卿冰心玉质。”
朱由校目光扫过王体乾微微颤抖的双手,缓缓说道:“至于这道敕书,擢大铛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内书堂教育,另外,朕欲重启西厂,此事朕也交到你的手上。“
魏朝闻言瞳孔骤缩,蟒袍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王体乾闻言,嘴差点笑歪了。
内书堂是教授太监读书识字的地方。
太监通过内书堂形成“文官化”群体,与外朝抗衡。
相当于后世的黄埔军校。
他负责此事,岂不是陛下想要提拔他做司礼监掌印太监?
至于西厂
那更是权柄极重!
王体乾呼吸急促,但此刻却还保留理智,只见其重重叩首,说道:“奴婢惶恐!司礼监秉笔之职干系重大,内书堂、西厂之事更是权柄极重,奴婢才疏学浅,恐难堪重任,奴婢只望着陪在陛下身侧侍奉,无他求。“
“朕知你与内官素有龃龉,但能顶着三百护卫的刀锋,替朕从福王府掏出五百万两银子,这样的胆识,满朝宦官谁人可比?”
朱由校语气重带着不容拒绝。
“朕金口玉言,难道你还要朕收回成命不成?”
王体乾闻言,不敢再推辞了。
再推辞,那就有些不礼貌了。
他猛地以头抢地,高呼道:“奴婢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记住今日的话。”
朱由校摩挲着青玉镇纸,忽然轻笑:“听说大铛此去洛阳,还有做笔录日记?“
王体乾心中一惊,知晓自己此行洛阳,那是给皇帝看光了,宛如没穿衣服一般。
他当即点头,说道:“奴婢确有记录一路上见闻。”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魏朝将其递至御前,朱由校打开‘日记本’之后,看了几页,有些诧异的瞥了王体乾一眼。
“大铛当真是用心了。”
正常人谁写日记?
而且王体乾所书日记,事无巨细,尤其是喜欢写一些底层百姓的事情,分明是阉人版的《大明洛阳行》。
朱由校看了一些内容,对他认识大明地方,有很大的帮助。
王体乾当即笑着说道:“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的幸事。”
“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下去罢,内书堂、西厂之事,暂还不急,朕予你五日歇息。”
王体乾确实有些累了,但领导方才提拔,他就敢休息?
王体乾当即表态道:“奴婢粗人一个,何称劳累?,明日便可去当差。”
“好好好!”
朱由校面带赞誉之色。
手底下有一群核动力牛马,何愁大明不幽而复明?
注:《大明会典·兵部》规定:校阅火器,必去铅子,空放示烟,违者杖一百。
军演箭矢无锋、火铳空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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