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第一块砖，与烧红的战书

老君山沸腾了。

那一声“成了”，像一颗信号弹，在沉寂的夜空炸开，把整个工地所有人的血液都点燃了。

掌声，先是零落，随即汇成山崩海啸。

正在浇筑地基的工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搅拌机，把沾满水泥的双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用力地拍着。开着推土机的战士，直接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挥舞着帽子，嗷嗷地叫。

吴敬年，这个平日里脾气古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老头，此刻，被几个年轻的工兵，兴奋地举了起来，抛向半空。

他，像个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军，在那张布满皱纹和油污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手里，那根黑不溜秋的，比胳膊粗不了多少的陶瓷棒，就是他，递给所有人的，第一份战功。

姜纾蓉穿过人群，走到了中央。

喧闹的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了一条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被抛到半空的吴敬年，在落下的间隙，把那根，还带着高温炉余温的陶瓷棒，稳稳地，交到了她的手里。

很烫。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姜纾蓉，高高地，举起了它。

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棒子上。

“这是，我们研究所，烧出来的，第一块砖。”

姜纾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了第一块，就会有第二块，就会有，千千万万块。”

“三个月后，我们要用这些砖，在这里，建起一座，任何人都，推不倒的，科技长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那一张张，被汗水和尘土，弄得看不清本来面貌，却又，亮得惊人的脸。

“现在，我宣布，庆功会，到此结束。”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继续干活！”

人群，先是一愣。

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还要热烈的，善意的哄笑。

“是！姜所长！”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紧接着，所有人，都扯着嗓子，回应着。

“保证完成任务！”

人群，潮水般地散去。

推土机，再次轰鸣。搅拌机，再次转动。那股，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狂热，瞬间，就转化成了，更疯狂的，建设热情。

李思源，这个黑塔似的汉子，走到姜纾蓉面前，看着她手里的陶瓷棒，眼珠子都红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对着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破口大骂。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一个老头子，七天，就把东西搞出来了！我们这群，玩了一辈子铁的，要是再搞不出来那个破罐子，老子带你们，集体去跳炼钢炉！”

陈启明，也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姜纾蓉，和她手里的陶瓷棒，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推了推眼镜，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实验室。

那背影，带着一股子，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赵卫东，也挤了上来。

他，也在鼓掌，手都拍红了，脸上的笑，比谁都灿烂，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握住吴敬年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吴老，您，真是我们研究所的定海神针啊！我，代表研究所党支部，向您，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吴敬年，瞥了他一眼，把手抽了出来，在那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大褂上，嫌弃地，擦了擦。

“你，代表不了我。”

说完，理都没理，那个，笑容僵在脸上的赵书记，转身，又一头，扎进了他的实验室里。

“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赵卫东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情洋溢的笑脸，转头，对着周围的人，继续，表达着他的“激动”和“喜悦”。

那样子，活像个，村口大喇叭。

……

夜，深了。

山下，那排最东边的活动板房里。

赵卫东，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拿起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周处。”

他的声音，有些干，还有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们……他们成功了。”

“吴敬年那个老东西，只用了七天，就把那个什么……陶瓷阴极，给搞出来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赵卫东，甚至能听到，自己，那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周处长的声音，才，幽幽地，传了过来。

“是吗？”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赵卫东，后背发凉。

“那，不是很好吗？”

“什么？”赵卫东，愣住了。

“我问你，他们成功了，你，高不高兴？”

“我……”

“卫东啊，”周处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要高兴，要比他们，所有人都高兴。”

“他们，不是要建城吗？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他们缺水泥，你就给他们拉最好的。他们缺钢筋，你就给他们运最粗的。他们缺钱，你就，张开嘴，去跟省里，跟中央要！”

“你要，把这座城，给他们，堆得，高高的，漂漂亮亮的。”

“只有这样，”周处长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当它，塌下来的时候，那声响，才能，传得更远，传得，让所有人都听到。”

“而你，卫东，我的好同志。”

“你，要做的，就是，在那片废墟上，第一个，站出来，插上，我们的旗。”

赵卫东，握着电话，手心，全是冷汗。

他，打了个哆嗦。

“我明白了，周处。”

……

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姜纾蓉，在那张，巨大的工程进度表上，代表着“阴极材料”的那一栏后面，用红色的铅笔，重重地，打上了一个，对勾。

她，站在这张，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的图表前，像一个，检阅自己军队的将军。

肖战，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放到了她旁边的桌子上。

“吃点东西。”

姜纾蓉，没回头。

“吴老年纪大了，这么搞下去，身体会垮的。”

“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了。”肖战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图纸上，还有两种，备选材料配方，他想，在下一个零件出来之前，把它们，都试一遍。”

姜纾蓉，沉默了。

她知道，她，点燃了，一团火。

一团，足以，让这些，压抑了半辈子的科学家们，燃烧自己，照亮未来的，熊熊烈火。

可她，也怕，这团火，会把他们，烧成灰烬。

“肖战。”

“嗯。”

“派两个卫生员，二十四小时，守在吴老和陈教授的实验室外面。”

“再派一个炊事班，专门负责他们的伙食。”

“告诉他们，饭，可以不吃。但，人，绝对不能倒。”

“好。”

肖战，看着她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和那，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有些颤抖的，双腿。

他，走上前，从后面，搬过一把椅子，放到了她的身后。

“你也一样。”

姜纾蓉，身子，僵了一下。

她，缓缓地，坐了下来。

“肖战，”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肖战，看着她那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是你，太累了。”

他，伸出手。

那只，布满了厚茧，握过枪，也削过木头的大手。

轻轻地，盖在了，她的头顶上。

没有，揉。

只是，就那么，放着。

像一座山，为她，挡住了，那，看不见的，风雪。

“睡一会儿吧。”

“等，天亮了，我们，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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