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翌日下午，南部。

夏日的暑意已彻底褪尽，即使阳光再怎么明艳，天气也再炎热不起来；茂盛的行道树已开始有了颓败的迹象，白色林肯沿着无人的公路缓缓驶入郊区，直到尽头的青山脚下。

姜清桐推门下车，回头嘱咐道：“两个小时之后再来接我，我自己走走。”

“好的，小姐。”

青山脚下，合欢树枝叶摩挲，阳光透过细碎的叶隙纷纷洒洒落在姜清桐肩上，她捧着两束小白花，迈步朝山上走去。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了。

她不知道最后姜川想到了什么，她只知道最后他们找到他时还有呼吸，他是笑着的。

姜清桐转过弯，抬脚踏上夯实古老的青石砖。

她记得当时一片混乱中，姜川被抬上了救护车，记忆里堂哥被抬过去的场景是模糊的。

姜清桐沿着长长的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去。

然后在急救室里，冰冷的机器声中，他们看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长梯尽头的墓园里，姜清桐站在了姜川和吴霜的墓前。

那之后她将他带了回来，葬在了爱人的身边。

姜川下葬那天，所有人都从彦城赶了过来，姜清桐记得李恒安看着棺木，很轻很轻地说了句话：“你说他最后笑着，会不会是想到自己要去见吴霜了？”

姜清桐不得而知。她只知道现在吸血鬼的存在没有被暴露，社会依旧安定，日子依旧太平，这些都是姜川用命换来的，他死在了自己29岁这一年，他甚至没有活过三十岁。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姜川这辈子过得并不好，他曾经开玩笑说自己克亲人，姜清桐知道吴霜走后，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便又缺了一块，有不熟识的人会觉得他豁达，他乐观，但她知道，姜川这辈子过得就像场修行。所以偶尔午夜梦醒，姜清桐也会有短暂的恍惚，觉得姜川如果在天有灵，不一定会认为自己这结局不好。

姜清桐在二人碑前站了良久，思绪纷杂，直到远远地瞥见山下的车子，她才收了心，临走前她最后回头看了眼——她今天就要开学了，川哥和吴霜姐看不到，她就过来告诉他们一声，现在也该走了。

日光已经斜了过去，姜清桐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下了山。

等她坐进车里时才倏尔发现，来接她的不是司机，而是姜万信。

“爸.....”

“嗯，”姜万信淡淡应了声，发动车子，解释一般道，“左右我没什么事。”

姜清桐看着姜万信的侧脸——自己出走这一遭，父亲好像变了些许，具体却又说不出变了什么；当初他们拟订那个提案时，姜清桐找姜万信谈过一次，结果却比她预想得顺利。

这番事情过后，姜清桐再回过头来审视自己的父亲，忽而就觉得姜万信似乎一直都是一个矛盾的人，他深爱自己的妻子却不知道怎么挽回；他不希望女儿过多地参与吸血鬼的事，从小对她的各项教育却样样没落下；他对姜川去彦城摆出无所谓的姿态，却在姜川的葬礼上，掩着面在无人的角落落下泪来。

姜清桐透过后视镜看着姜万信低下的眉眼，良久，她缓声道：“对不起。”

“嗯？”

“离开家的那天晚上，我拿枪指着自己来威胁您，是我不好。”

末了，姜万信摇摇头，揭过话题道了句：“赶快回去吧，长旻他们都来了，就等着你一起去学校报道了。”

送孩子上大学本来事件费心费力的事，但有姜家的人同行，李恒安和顾峋他们好歹轻松了许多；等一切安置妥当，李恒安在校门前不厌其烦地又交代了一遍：“一帆，你要好好照顾清桐啊。”

“你们都要好好的啊，有什么事及时联系家里......”

林一帆看着李恒安，很耐心地听她说完，一句一句点了头，最后自然而然地牵了姜清桐的手腕，笑道：“知道了，姐，我们会互相照应的，放心吧。”

“嗯，嗯。”

天色渐晚，韩长旻直接赶高铁回了家，没再和他们同行。

“近期还会再来彦城吗？”临走的时候，顾峋问了韩长旻。

韩长旻转眼冲他笑笑：“不好说，除了回家，其实还得再去几个地方。”

顾峋眉目滞了滞：“拜访‘故人’？”

韩长旻笑意渐淡，略一点头。

二人相对静默了半刻。

对付郎希这几年牺牲过一些人，韩长旻是要去跟他们说一声。

“行吧。”顾峋一点头，“走好。”

“嗯，你今后......就安顿在彦城了？”

“对。”

韩长旻笑了，抬手拍了拍顾峋的肩膀：“以后有机会，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回去的路上，车上只剩下了李恒安和顾峋二人，仿佛一下子空旷了许多。林一帆入了学，李恒安似乎是许多年来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一路上半躺在副驾驶，眉目之间一派轻松，顾峋看着她半开玩笑道：“养孩子操心呐，看看一帆一送走，这安逸的......”

李恒安斜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也挺开心的。”

于是顾峋笑得更欢了：“那是，小电灯泡终于送走了，可不得开心嘛，我就差出门放鞭炮了。”

“啧啧。”

“恒安啊——”

“嗯？”

“恒安啊——！”顾峋忽而拉开车窗很大声地喊了一句，无人的公路上，清亮的声音随着车子从后向前回荡了一遍，路两侧的青松在晚风里跟着颤了一颤，李恒安拍了下他的手臂，笑骂：“发什么神经。”

“嗯.......没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点什么你做什么？”

“点什么做什么，给你当一辈子的厨子。”

“哎哟.......”

转过头，二人对视，笑眼盈盈。

窗外，车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行去，远方的天空一片绯红。

——全文完

写在最后：

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不为世知的人们，献给所有寻得救赎深爱并被深爱的人。

最后感谢所有看完这本书的朋友，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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