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挂了电话，二人绕着这巴掌大的烂尾楼区兜兜转转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将近下午四点，李恒安立在楼前久违地抽了根烟，末了她丢了烟蒂抬脚碾灭，回头看了眼楼区，轻出口气道：“先回去吧，回酒店，慢慢想办法。”

来的时候有多充满希望，回去的时候就有多绝望，车里气氛一路凝重，线索都到这一步了，结果说断就断了，李恒安没好气地笑了声：“你说韩长旻现在会不会已经开始翻王城全城的监控和视频了。”

顾峋煞有其事：“说不定真会。”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上次是网友拍视频拍到了林立，但说实话，这种撞大运的事，怎么可能回回碰得上。”

正说着，李恒安手机提示音响，顾峋侧脸瞥了眼：“怎么？”

李恒安看着消息道：“没什么，这两天得闲，胖仔在家里攒了个局，正好我回来了就寻思喊我一起过去。”

“要去吗？”顾峋挑眉，半开玩笑道，“反正线索也卡在这了，要不要去蹭顿饭？”

李恒安轻嗤：“说实在胖仔他们家饭还真不错，他家一直都是开饭店的，那小子再过几年估计就要接手家里的店了......”话及于此，她神色缓缓变了。

顾峋听她说着说着没声了，便回过头：“想到什么了？”

“胖仔他们家店面就在山河路北边那一段，”李恒安一边发消息一边正色道，“差点把这茬忘了，那一片他算是相当熟了，我问问他烂尾楼那有没有别的路。”

不到两分钟消息便回来了，李恒安看着手机，刷得一下从椅背上弹起来坐直了身体，她直直地看着手机：“胖仔说是有路的。”

顾峋一脚刹车停下来：“怎么说？”

车子停在了路边，李恒安几乎是双眼放光：“两年前有个做生意的为了送货抄近路，就在林子里砍出一条路了，不过怕被查，入口很隐秘，在林子最西边，那片儿树本来就稀，稍微砍几棵也看不出来，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能过车。”

顾峋一边听着一边打方向盘调了头：“然后呢？”

“然后时间一长还是被发现了，罚钱又刑拘，不过那些树也没补种，现在应该还是能过车的。”

“......”顾峋看了她一眼，“我问你然后那条路通到哪儿。”

“哦哦，应该是老煤炭局家属院那一带。”

“咱们先过去，同时联系韩长旻，看那一片有没有监控可以查。”

“行。”

烂尾楼盘后面，林子西边，顾峋一边开车磕磕绊绊地进了林子一边啧啧感慨：“这伐树的也是个能人啊，这怕不是按照自己车量身定做的，但凡我这车再大一点就进不来；就这条路，你朋友不说，摆在我面前我都看不来能过车。”

“别叭叭专心开，”李恒安目视前方蹙眉道，“看好路，这开叉了退都退不出去。”

林子不长，却着实不好走，两个人磨磨蹭蹭花了好一会儿才开出去，李恒安打量着四周，兀自点点头：“没错，确实是老煤炭局家属院这一片儿，”她说着轻啧一声，“这一片儿我走的那两年已经搬的差不多了，现在看人更少了，确实适合藏身。”

“看来你搬走之前对这一片挺熟？”顾峋回过头。

“不算很熟，不过这里确实离我以前住的地方不算远，在这里你看不出来，前面拐过去，离我以前的小区就隔了一条路，只不过前几年路没打通，所以不远归不远，要过来交通却很麻烦。”李恒安说着朝四周看了看，补充道，“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方便多了。”

“行吧，谨慎点，留意一下车。”

车子绕着老煤炭局家属院缓缓地溜了一圈，越往北人烟越稀少，这次来得急没有准备王城的车牌，挂着彦城牌照的车太显眼，二人便索性将车搁在一边，带着口罩兜帽徒步向前行去。

远处的独栋建筑二楼，微微敞开的窗帘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睡梦中是个晴朗的下午，阳光明艳，叶风习习。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发生，那是自己再也触及不到的、上辈子的梦境。

林立在实验楼前停住了步子，他前段时间提了离职，这次回来是收拾东西，却被江行拦了下来。

离得太远，声音落在耳中细碎模糊。

阳光透过叶隙泛起淡淡的光晕，透过那光晕去看，林立身上仿佛笼着一层模糊的光，他朝江行深深地鞠了一躬：

“能被您带入这个课题是我的荣幸，但是老师，有人比我更擅长这个领域，我走了也不会有影响。”

“林立，其实......”

“老师，”林立打断了他的话，他垂目望着苍老的教授，声音很慢，“抱歉，这些年您在我们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但是现在......我已经决定要离开了，这世界上还有一部分人，”他不闪不避地望着江行，“他们生活得很艰难，他们甚至没有可以公开的名字，但现在他们还要无辜受难，这部分人......他们更需要我。”

林立的声音带上了丝说不出的情绪：“这是我......为这个社会，对他们应尽的义务。”

江行没有再阻拦他，林立告别转身之后，江行自己在实验楼前站了很久。

然后日光流转褪去，黑夜袭来。

房间中没有开灯，黑暗中一片沉寂，白日里的场景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似乎是有机化学的课题？据说是相当重量级的啊，规定只带一个人的话为什么带了他呢？虽然综合实力排第二，可听说你才是有机化学领域的翘楚啊。”

窗帘被夜风徐徐扬起，再落下时一个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窗前，苍白的月华下，女人说话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

“你求不得的——他不要啊——他去做不为人知的了不起的事啦。”

这个女人说话很奇怪。

“他去做‘救世主’了。”

无论是措辞还是语气，带着令人厌恶的奇怪。

“嗯？你是在哭吗？”

面前的玻璃瓶子被一把掐得粉碎，鲜血淋漓的手心，殷红的血混杂着玻璃残渣滴落在地。

啪嗒——

“我没有。”冰冷的，颤抖着，一字一顿的声音。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他明明比他更有天赋，明明比他更加刻苦，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没有人看得见他——包括他们最信任最敬重的老师。

救世主？可笑！

他不会就这么接受他的离去，他不会让他的名字永远排在自己前面，他要证明，那个人到最后一定斗不过他。

实验室中的林立猛然睁开双眼，他被不知何年何月的残梦惊醒，他望着王城的实验室，在恍惚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梦与现实一瞬间的割裂，让他几乎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时何地。

对了，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跟着这群人，不，这群吸血鬼踏入黑暗，他早已经舍弃身份舍弃自己了。

林立站起身，对面，那个幻影静静地注视着他，那是另一个林立，自从那天见过林一帆之后，他便时常看见这个幻影，他什么都不用做，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自己便一步一步溃败下去。

“你在看什么？”

林立开口了。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他的瞳孔微微颤抖。

难过的日子一天一天捱着，捱到熬不下去的那一天。

实验室很安静，万城出门抓捕茹素者，伯衡去接将要到来的另一位医师，现在是人最少的时候，如果想见见江教授只能趁现在；林立不清楚他们还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另一位医师到这里之后，江教授会发生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林立迈出实验室的门走向二楼。

说来可笑，因为这么一个事隔经年的残梦，他忽然很想去问江行一些对他现在来说已经没有意义的事，他突然像个可笑的孩子，揪着一件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乎的事不放。

叩门而入，江行望着他的眼神痛苦而冰冷。

林立垂着头，张了张嘴：“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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