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办公室。

自打顾峋的消息进来之后，韩长旻看屏幕便越来越集中不起来了；对于他这种多线程并发式的变态型社会人才，集中不了注意力的情况属实罕见，一阵心烦意乱，韩长旻一抬手拍上了笔记本。

房间中倏尔暗了下去，韩长旻神色一愣——原来自己自打天黑就一直没开灯。

他在这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自从那场暴雨过后，这几乎是他头一次在一片沉寂中将自己从那堆希望渺茫的视频里抽离出来；说不出的难受忽而间就翻涌了上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末的光，莫名涌现出种奇怪的感觉，彦城明明已经晴了好几天了，可韩长旻只觉得自己陷在那个雨夜里出不来，不，或许是更早的时候，自己站在天台上，将纸条撕得粉碎的时候。

又或许是那两个刻骨铭心的雪夜。

韩长旻溺在这浓稠的黑暗中，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抓着手里越来越少的东西不肯放，他一步一步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韩长旻——

他在黑暗中审视着自己。

韩长旻，这些年，你究竟就做了些什么啊——

手机铃声乍响，原本不大的声音却在此时显得尤为刺耳，韩长旻瞬间便回了神，紧跟着一口气喘了上来，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抬手将额前散下的碎发朝后捋去，稳了稳心神，韩长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顾峋的消息：我们十点开始。

韩长旻抿着嘴，恍惚间是俞权前几日说起的话，在此时此刻莫名地回响起来：

你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你这是在封闭你自己。

韩长旻有时候会觉得，人就是这么神奇又模糊的存在，你永远分不清是别人在拉你还是自己在拉扯自己。

一阵烦躁，他抓起车钥匙起身离去。

城西旧球场。

白日里抓哇乱叫的蝉也歇了，夜静悄悄的，荒无人烟的野外只听得到几个人摆烟花筒时悉悉索索的声音。

摆好最后一桶烟花，顾峋试了试防风打火机，火光明灭间他垂着头对李恒安道：“烟花一窜上去，城管很快就会过来，我们得一边点一边跑，所幸这一片儿没监控，只要我们跑得够快就不会被逮到。”

李恒安内心没好气地笑了，心说一边点一边跑，这什么骚操作啊。

顾峋低头看了眼时间：“快了。”

姜川调整好烟花筒的位置，抬手满意地扑了扑巴掌；姜清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对于近来发生的事，姜川表面上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可越是这样，她越是难受；姜川不是编外，是如假包换的制裁者，就是因为他把什么都看得太透彻，他清楚明白，却又无力做什么，所以只能把事情都放在心里。

姜川一生坎坷，人却豁达，可这点豁达恰恰是因为他的心性，他不让自己满不在乎，就没办法正常地熬下去。

“川哥，”姜清桐缓缓开口。

“嗯？”姜川回过头来。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

十点整了，一声轰响，绚烂的火光倏尔映亮了近在咫尺的半边夜空，光影明灭见，姜川看见姜清桐张了张嘴，却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待第一簇烟花落下，姜川疑声道：“你说什么来着？我没听见。”

姜清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末了微微摇了摇头。

接着第二簇、第三簇，接二连三的烟火升入夜空，不远处，清亮的声音划过夜空：

“年年！”

烟火的光影下，李恒安正昂着头望着空中。

第一声烟花响的时候，韩长旻还没看见他们人，只循着声响抬头看到了转瞬即逝的烟火，等第二簇烟火炸开时，韩长旻的车子已经停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关了车灯，静坐在车里，默然无声地看着不远处的几人。

紧接着，他听到了他们呼唤年年的声音，先是李恒安，然后是其他人，一声一声，回荡在烟火声中。

韩长旻跟着，无声地念了遍那个名字。

年年。

明明只有几天，却好似半辈子没提过这个名字了一般。

那几条修长的人影穿梭于烟火之间，和明灭的光影交织在一直，红色的火光映在韩长旻眼底时，他终于再一次想起了女孩儿的眉眼。

年年，年年，你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韩长旻看着夜空炸开的烟火，恍然间，落下泪来。

不远处，李恒安回过头，不闪不避地看向了韩长旻的车子。

两个人隔着一段烟火，视线相接。

顿了顿，李恒安低头按了按手机，紧接着，韩长旻的手机上便有消息进来：

你觉得事情沿着四年前的轨迹又走了一遍吗？你觉得一切都没有改变吗？所以绝望吗？

韩长旻紧蹙着眉。

接着是第二条消息。

——长旻，回头看看吧，看看这四年，看看走过来的这一路上，同伴的血和敌人的尸体，事情是在往前发展的，没有什么停滞不前，也从来没有过绝望，你，我们所做过的努力，并不是都白费了，并不是没有人幸存。

——抬起头，那个一米九的超大号‘希望’，你看见了吗？顾峋曾经说他本身就是麻烦，他站在那里，都不用找事儿，麻烦自己就会过来找他；但是这样的顾峋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他不仅是你的朋友，也是在你的努力下幸存下来，并且一直和我们走到如今的茹素者。

不远处，顾峋正抬头看烟火，双手拢在嘴边喊着年年的名字，在他身边，李恒安静静地望着韩长旻。

相持了两秒，韩长旻一点一点低下了头，扶着额头一声压抑的恸哭，这些天里某些仿佛不可撼动的东西，在这一声中豁然化开了。

烟火炸开，韩长旻哑着嗓子，坐在车里轻轻地同他们一起喊了声：“年年。”

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有消息进来了，韩长旻低头看了眼，神色一僵——凤哲？

他擦了把脸，沉下眉目点开凤哲发来的视频，那是一段标题为“暴雨车祸”的网络小视频，视频里暴雨滂沱，一辆车子翻倒在路边，一名男子从车里爬出来跪坐在大雨里，车灯一瞬间晃过他的侧脸，韩长旻瞳孔猛一收缩，那人是.......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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