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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顾峋掐灭烟出了抽烟室,转过走廊没出几步,正遇上不远处过来找他的李恒安,顾峋眉梢微挑:“怎么,三分钟自制力终于要过来抽烟了?”

李恒安没接他的玩笑话,正色道:“顾峋,我有个想法。”

“嗯?”

李恒安也没兜圈子,直接开口:“我怀疑桔玑确实是从障子林运出去的,只不过不是屯在障子林,是从其他地方,走那条野河运过来的。”

顾峋神色一滞,心说这不是巧了吗,和自己想一块儿了。

他没着急开口,先是问了句:“怎么说?”

李恒安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我刚又听了两遍,那男的说的第二句话是押货太难受了,要吐了;因为第一句话的缘故,我们刚开始先入为主的当他是在说那顿难吃的饭,可仔细想想,听他的语气似乎不是说饭,而是说押货本身,难受到吐,不觉得听起来像晕船吗?”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挺有道理。”顾峋略略点头,“那看来没跑了,结合你说的,再加上我刚刚得知的,差不多就能确定桔玑是船运了。”

“你刚刚?韩长旻给你回信了?”

“安城附近确实有被怀疑产桔玑的地方——东南方向的千禾,”顾峋一边走过去一边打开了手机地图,举到李恒安面前,“千禾的护城河,恰好就跟障子林后面那条野河连同着。”

二人叩开资料室大门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陈程正探着脑袋望眼欲穿地看着警员面前的电脑屏幕,刘韬转头看向他们,招呼道:“你们过来了。”

顾峋一点头:“刘队,我们这边有了点新发现,桔玑可能是走障子林后面那条野河运过来的。”

刘韬闻言眼神微凝:“怎么说?”

顾峋挑了几句紧要的将事情大概解释了一下,说完顿了顿:“现在就沿河找中途有没有饭店——很难吃那种。”

刘韬笑了:“我们这边刚好查到饭店。”

陈程一边支着个耳朵听他们说话一边依旧盯着屏幕,地图被一步一步拉大,饭店往东不足一千米是条河流——正是从千禾通往障子林那一条!

至此,一切琐碎的线索都被这条河串了起来。

他轻出口气站起身道:“捋顺了,王劲松他们应该是把车开到障子林之后,下车坐船去拿的桔玑;桔玑从千禾一路往安城的方向运,中突路过南郊高速口的未开发区,他们上岸吃了顿饭,很有可能也是为了约见张国谦,吃完饭之后,继续走水路到障子林,上岸,再被王劲松和贾河运出来。”

李恒安眉尖动了动:“既然都在这里上了岸,为什么还要再回去走水路?”

“他们要这里进安城的话,只能把车停在高速路口,人下车过去,坐船运货,然后再开车走,高速路口的监控太好查了,”顾峋不疾不徐道,“不比障子林,隔大老远才有一个路口监控,更何况这边的未开发区除了个饭店一片光秃,障子林至少还有一片林子作掩护。”

李恒安微微点头,沉目思忖:“那看来张国谦应该是有什么理由一定要去看一眼,但是他的身份不方便直接参与桔玑运送,同时也是为了把自己摘出去,所以自始至终都没有像王劲松贾河一样出现在障子林,而是在中间挑了个这样的地方见面。”

“在理。”

陈程已经开始联系这家饭店了,高速口服务区的饭大多又贵又不好吃,在这附近开家饭店确实有得赚,但是听那人的说法,这饭店的饭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之所以能一直生存下去,大抵是因为没竞争,刚下高速想吃点东西的人要么服务区要么这家店,委实没得选。

联系上之后,陈程道明了情况,这家店虽然味道差强人意,但设施还挺全,听陈程说完,及其配合地调出了当日包间的、大厅的视频一并发了过来。

视频接收地不算快,陈程一手撑着桌沿,屈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一分一秒地熬过去,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必须得找到点什么,没有涉事的前提下,他们这边留人留不了多久,如果给张国盛和张国谦时间出去周转,事情就难办了。

视频接收完毕,陈程打开来快进播放,那天不是休息日,南郊高速口过的人应该也不多,大厅里过的人稀稀落落,终于有一伙大概十个人进了门,陈程眼神一亮,伸手将速度调了回来,果然,进来的这群人中为首的就是王劲松和贾河,王劲松手中,正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手提箱。

几个人凝神看着监控,这群人进来后不多时,按时间算距离高速路口拍到张国谦下车十分钟左右,张国谦就也进了这家饭店。

再然后是他们所在的包间,这群人大概是觉得警察指定查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饭店来,门一关就开始嚣张,张国谦进来之后,一伙人吃着饭,王劲松拎起手提箱递过去,张国谦也不废话,接过来直接打开,屏幕前的几人皆是一震——那箱子里满满一箱的桔玑。

一口郁结于心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陈程拍案:“稳了!这伙杂碎一个都别想跑!”

视频里,张国谦捻起几棵桔玑细细观摩了半晌,末了说了句什么,然后便将箱子合起来递给了贾河,贾河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恒安兀自一点头:“看来张国谦此行是来验货的。”

陈程接到:“对,监控拍的一清二楚,没跑了。”

“先别急,”刘韬拉了陈程一把,“好像还没结束。”

贾河收货之后,和他们寒暄了几句,接着便出了门;监控视频切到下一条,他带着些酒气走出包间,似乎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边晃晃悠悠下楼来到大厅一边拨电话,结果路径柜台的时候,一个推着车的保洁没留意刮了他一下,贾河本就喝了酒,这一撞之下就没站稳,握着的手机顺势就掉进了柜台上的盆景鱼缸里。

监控显示他似乎和饭店的人吵了几句,后来大概是顾虑到自己此行的特殊性,就也没太过火,摆摆手算了,但是刚才的电话还没拨通,他索性直接借了柜台的座机。

陈程神色一凛:“这是在跟谁打电话?”

灵光乍现,顾峋倏尔开口:“严平不是给他管帐的吗?现在拿了货也该付钱了,正好饭店这群人里没有严平。”

“对啊,”陈程顿了顿,继而转头喊了声,“洪涛!联系饭店老板,定位这个电话!”

言罢他回过头来,放缓了声调:“自打账本的事败露后,严平就麻溜跑路不见了,躲是吧,有能耐就给我好好躲着——”

现下证据确凿,陈程倒也不着急去看张国盛和张国谦了,他将这些年来关于贾河的消息尽数整合了一遍,贾河和严平是同乡,两个人一起来的安城;顺着现有的线索,另外一些同贾河有关的人也逐渐浮出水面,其中就有前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恶性/事件中,后来和解律晨一同出现的那几个人。

昌赤被捕人员交代那次事件和他们收购桔玑有关,而贾河的人被证实出现在那一次案件中,无疑是再一次佐证了贾河贩毒的行径。

下午三点,陈程刚匆匆扒拉了两口外卖,项洪涛便传来了消息,电话已经定位到了,是个安城内部的座机——观山别墅6号院。陈程当即撂下筷子,申请配枪,和刘韬一起带上一行干警赶往观山别墅。

——顺带还捎着干义工的顾峋和李恒安。

其实说到底,因为顾峋身份的特殊性,这种和警方合作的事他们还是应该尽量规避,但是考虑到解律晨可能和贾河或王劲松在一起,为了赶在警察前面第一时间抓解律晨,两个人还是硬着头皮开车跟警察一道去了观山别墅。

下午四点,观山别墅第一声枪响,不是警方,是贾河。

这些年来一直处在安城灰色地带的毒品头子贾河,终于随着这一声枪响撕开了本就堪堪挂不住的“守法公民”假面。别墅里不止他自己,连带着严平、王劲松一窝人都在,却从始至终未见解律晨。

警方的奇袭制服了大部分人,最关键的三人之二——贾河,王劲松,负隅顽抗翻窗逃逸。

形势瞬息万变,总部第一时间通告附近居民;别墅这边人手分成三路,其一押解严平及其他嫌疑犯返回公安局,另外两路,陈程和自己副队负责追击王劲松,刘韬带人抓捕贾河,顾峋和李恒安在没逮到解律晨的情况下又目睹了这么个变故,两人一合计,本着好人好事做到底的原则,干脆开车跟着刘韬他们一起去了。

观山别墅这一片儿本来并没有多少住户,偏生今天天气太好,下午四五点正是老人没事儿带着孩子出来遛弯儿的时候,老人家不怎么会用智能机,网络上的消息也没能第一时间接收,故而这会儿大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贾河冲进别墅区尽头的小公园,穷途末路下红着一双眼环视了一圈,等有人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开枪伤了一个正欲开车离去的老人,车玻璃应声飞溅四散,贾河冲过去一把拉开车门,将喘息抽搐的老人拽下车爬进驾驶室,一个急转驾车逃离。

等刘韬一行路过、警员跳下车抢救老人的时候,慌乱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喟叹:“造孽啊,老刘家的小孙子还在车上呐!”

闻声,一行人当即变了脸色。

贾河挟持着五岁的孩子,踩足了油门往前冲去,小男孩儿怔怔地看着他,吓得一边哭一边哆嗦,一声也发不出来。

他看了眼倒车镜穷追不舍的警车,一声怒骂,这条路再往前走不通,前面是一大片烂尾楼盘,当年不知道哪个喝了假酒的开发商把这块地包下来,开发到一半安城出了新政策,这一片儿的地瞬间就不值钱,工程搞了一半扔在这,也不建也不拆,凭白堵了往前的路。

路到尽头,贾河弃车,扛着孩子奔向烂尾楼盘,准备做最后一博。

刘韬和顾峋李恒安随后赶到现场,刘韬当即下令,撇出一部分人将烂尾楼盘围起来,一边请求总局支援,一边将剩下的人分成小队靠近楼盘搜救人质。

保险起见,顾峋和李恒安两个人一队,压根没让其他警察跟着。

贾河扛着孩子冲进一栋废楼,不知道孩子是终于回过魂儿来了还是看见楼道里一片漆黑害怕,突然就开始挣扎,贾河气急败坏之下,一枪柄狠狠砸向了孩子后脑,发丝间当即见了血,孩子沉沉地昏了过去,贾河拖着他上了二楼,冲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那房间里扔着一面一人多高的破镜子,贾河看着那镜子思索了两秒,随即丢下孩子,转身将镜子挪出房间,摆在可以顺畅地照到整条走廊的角落里。

看得出当初开发这一片的人对这个商圈抱了很大希望,地基建得扎实宏大,地形错综复杂,找起人来颇为费劲,李恒安跟在顾峋身后,尽量放轻了步子,一手下意识摸上了衣袋里的铅弹枪。

韩长旻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人看见,李恒安明白这个道理,但眼下有人被劫持,对方手里有枪支,别说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就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手里有把枪就有压倒性的胜算,权衡之下,今天只能冒这一次险。

想到这,李恒安内心自嘲地笑了声,心说还好郎希他们没有走私枪支,不然这还怎么打。

前方又靠近一栋废楼的时候,顾峋倏尔鼻尖一动:“血腥味。”

话刚说完,李恒安便留意到水泥裸露的楼梯口墙壁上,那一抹暗沉的血色。

两人不动声色地靠过去,血迹甚至还没干,李恒安眼神一凝:“我记得贾河似乎没受伤。”

是那个孩子。

不及多想,顾峋拿出手机给刘韬发定位,李恒安下意识按住了他的手,她回过头来,望着他的瞳孔微微颤动,那孩子受了伤,他们待会儿上去看到的指不定是什么场景,最重要的是,顾峋很久没有进食了——

顾峋抬头,四目相对,李恒安心绪却忽而陈定了下来,她收回视线:“联系吧,没事,我在这里。”

联系过刘韬,二人率先上了楼,循着血迹一路跟到了二楼最北边的那条走廊,李恒安盘算的是如果能赶在警察赶来之前救出孩子最好,一来孩子少受罪,二来顾峋身份暴露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

顾峋在拐角倏尔刹住了步子,李恒安没多想便要往前走去,却被顾峋一把薅住后衣领拽了回来,李恒安一愣:“怎么?”

顾峋压低了声音:“走廊尽头摆了面镜子,我们拐过去就会被看见。”

“......差点儿。”

顾峋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通,冷不丁看见了头上的管道,他心思一动,视线随着管道晃过去,管道架在房顶,拐过走廊一路通向里面;顾峋碰了碰李恒安的手肘,抬手指指管道:“这儿可以过,镜子照不到。”

他说着一边作势要跳一边继续道:“待会我想办法突入,你随后趁乱进来,先把孩子带出去.....”

“别忙,”李恒安抬手拦住了他的手臂,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头上的管道,“你多少斤啊,你看看这样子像受得了你吗?”

顾峋一顿,再看看管道,心说还真是,两根不足手腕粗细的管道锈迹斑斑,还真不一定能承受自己爬过去。

李恒安冲他一点头:“还是我去吧。”

“你.....”

“至少我有枪,”李恒安掀了他一眼,“你有吗?给你你肯用吗?”

“......”

顾峋看着她攀上管道一路朝前爬去,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好在屋顶确实是盲区,李恒安小心翼翼,爬到最后一个房间的窗户口时贾河都丝毫没有察觉。

她伏在管道上,放轻了呼吸。

房间里的情况尚不明晰,她突入的时机一定要选对,不然露面瞬间被爆头,那可就太废物了。短暂的思索过后,李恒安开始摸索身上唯一一个可以充当镜子的东西——手机。

结果手机还没摸出来呢,楼外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她神色一滞,刘韬他们赶到了——就是现在!

李恒安抓着管道荡进房间的时候,贾河果然在分神找刘韬他们,待他缓过神来,李恒安已经一记飞踹送了过来——她还是心存最后一丝侥幸,没有第一时间拿出铅弹枪;另一边顾峋听到声响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了过来,进门的时候,被李恒安偷袭踹了一脚的贾河还没爬起身,不及多想,顾峋直接扑向了旁边昏迷的孩子。

瞬息之间,贾河举枪扣下扳机。

震天响的枪声中,顾峋护着孩子,子弹掠过了他的左肋,鲜血刹那间迸溅而出,顾峋整个人仿佛被人推了一把,随力往前倾去。

李恒安紧绷着脑子里的那根弦,堪堪守住了自己的理智,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顾峋,贾河开完枪分神的时机,李恒安冲上去一腿甩向了他握枪的手腕,枪支脱手飞出去,李恒安反身同他缠斗起来。

然而到底是体力技巧都不如这种亡命徒,刚刚趁他分神偷袭得手那一招之后,李恒安迅速落了下风,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贾河神色有一瞬的慌乱,他大力甩开李恒安,也顾不上去拣地上的枪,三两步冲到二楼窗边,一肘子横过去砸碎了满是灰尘的玻璃,玻璃碴子迸溅四散,顾峋翻身将孩子护在了怀里。

李恒安爬起身的时候,贾河已经翻窗从二楼跳下去,不及多想,她一个翻滚捡起来地上贾河掉落的枪支,扑到窗边站定,窗外,贾河似乎是摔伤了腿,正一瘸一拐地奋力往前跑着,李恒安举枪,沉下呼吸——

枪响同时,刘韬踹门而入。

顾峋闻声下意识抬头,直接和刘韬看了个四目相对,因为受伤和血腥味,他的血瞳已然浮现出来。

窗外,贾河被射伤了左腿跌坐在地,守在楼盘外围的警察已经靠了过去。

房内,刘韬愣愣地看着顾峋——他的血瞳,他兽类一般微微皱起的鼻子。

他怀里的孩子除了后脑勺的伤之外再无一出伤口,顾峋周身尽是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房间中仿佛瞬间沉寂了下去,李恒安甚至能听见刘韬逐渐急促的呼吸。

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敌人了,可他依旧举着手里的枪支,没有放下。

顾峋眼下顾不上考虑自己身份暴露的事,他现在面临的更糟糕的东西,抱着孩子的右手一片温热,顾峋腾出手一看,满手的血——是那孩子脑后的鲜血。

他忽而深吸一口气,避之不及地放下孩子向后退去,他想站起身,却因为身上的伤一时没有站起来,有些狼狈地重新跌坐了回去,于是他就手撑着地面,坐在地上连连往后挪了数步。

他抬眼,看着刘韬,眼底浸着抹说不出的挣扎与隐忍;刘韬瞪大着眼,瞳孔微微颤抖着。

整个房间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门外走廊里,其他警察已经跟了上来,千钧一发,刘韬脸上的动摇转瞬即逝:“别过来!”

他开口了,他压抑着声音中那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他望着顾峋,放下了手里的枪支,又重复一遍:“不用过来了.....这里什么状况都没有。”

门外脚步声逐渐顿住,刘韬抿了抿嘴,回头冲他们喊道:“贾河跳窗下去了,快去!”

支走了其他人,李恒安稍稍放下心来,转眼去看顾峋的状况,这一看之下神色瞬间慌了,现在这对顾峋来说无疑是最坏的情况了,多日未进食,身受重伤,面前还有这个孩子的血——

李恒安丢下枪,两步跨过去扑到顾峋身前,她单膝在顾峋腿间落下、倾身上前环颈一把抱住了顾峋。

顾峋身体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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