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午门归政天子复辟，枪刺水溶贾郎归隐5

第二日一早，贾瑕便带着几个亲兵出了城。

他骑着马，沿着官道往城东的方向走，走了约莫四十里，拐进了一条山坳。

山坳里有一个小村子，藏在几座土丘之间，村口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田里的农人正在忙着春耕，扶着犁，赶着牛，一垄一垄地翻着地。

不管京城龙椅上坐的是谁，这地还是要种的，就算是皇帝，也要吃饭不是？

贾瑕骑马进了村，在一处农舍前停下了。他隐约听见院子里传出小孩子的读书声，稚嫩的童音参差不齐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五六个六七岁模样的孩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几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书册，跟着前面的一名女子一句一句地念着，巧姐竟也坐在其中。

那女子大着肚子坐在一把藤椅上，初春的日光从头顶的树荫间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斑驳的光晕。她的头发松松地绾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面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眉眼间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从容。

正是黛玉。贾瑕走进院子，惊扰了众人，那些孩子纷纷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来客。黛玉也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那个身影。她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像是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将所有的寒冷都化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他，目光里有欢喜，有释然，也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

贾瑕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院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喊：“三爷！您可算来了三爷！”喊话的正是倪二。

他正在隔壁院子里劈柴，透过篱笆看见了贾瑕，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的炮仗，把手里的斧头一扔，一个纵身翻过篱笆，落到贾瑕面前，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贾瑕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抱歉地看了看黛玉。黛玉冲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等了一个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回来了的东西。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彼此，什么都没有说。仿佛这几个月来经历的所有颠沛流离、所有刀光剑影、所有生死一线的瞬间，都在这一眼之中有了归处。

三个月后，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居里，二楼的雅间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公子。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酒壶里的酒已经温了又温，可桌上的人却没有多少兴致。

气氛有些沉闷，几个人各怀心事地喝着酒，偶尔说几句闲话，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隔壁的散座上有几个客人喝得正酣，嗓门也大，那些话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墙传过来，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明日王家在菜市口问斩，要不要去看看热闹？”一个粗嗓门说。

“哪个王家？五军都督府那个？”另一个声音问。

“除了他家还有谁？全家十几口，满门抄斩！”

“活该！二五仔就该这样。”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他家是不是有个女儿嫁给了荣国府？”

“你说的是二房那个？已经疯了。还有个小一辈的嫁给了大房，那晚京中大变的时候死掉了。”

“这么说王家是绝了后了？”

“可不是嘛！倒是和甄家一个下场。”

“半斤对八两，都不是什么好人家，搅得天下大乱的。”

“对了，那贾将军怎么没了消息？不会是被……”

“噤声！瞎说什么！那贾将军之前杀了北静王，被贬为庶民了。听说在京郊开了家书院，教书去了。”

“将军还能教书？”

“人家好歹也是个秀才不是？听说那书院还可收女子入学呢！将军夫人亲自教导。”

“这是要远离朝堂了啊！”

“哪有那么容易，陛下怎能放过此等贤达？听闻已经下旨征召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职位。”

“还有呢，听说了吗？成王在天津躲了三个月，昨儿个进京了。”

“怎么才回来，陛下都……”

“还能是因为啥，害怕呗，听说他身上也不干净……”

“兄弟你知道的有点多啊！”

“那是，我跟作者关系……”

雅间这边的几个人听着隔壁那些没遮没拦的话，一个比一个沉默。

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公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脖子上挂着一块通灵宝玉，正是贾宝玉。

他听着那些话，想起家中境遇，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他想起母亲在屋里疯疯癫癫地喊着“孽种”的样子，想起父亲躺在血泊中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些从他身边一个个消失的人，晴雯死了，王熙凤死了，平儿死了，林妹妹……林妹妹倒是还活着，可她嫁给了瑕老三。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冲其余几位抱了抱拳：“家里还有事，我先告辞了。”坐在对面的几人纷纷起身还礼：“宝兄弟慢走。”

贾宝玉出了酒楼，没有上马车，沿着长街慢慢地走着。

春末的京城，街道两旁绿荫如盖，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追逐嬉闹，一派热闹的景象。

那些前些日子的骚乱和血腥，像是已经被人遗忘了一般。

可宝玉的脑子里却怎么也忘不掉。

他想起这些年的种种,家里的巨变，父亲的去世，母亲的疯癫，惜春的惨死，贾琏的断臂，还有林妹妹……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上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街角看着自家大门，看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朝着与家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正是：

百战归来尘土，一枪了却恩仇。

勤王非为觅封侯，只为家人能够。

贬作庶民何憾，湖山深处埋愁。

书声灯影度春秋，胜似朝堂争斗。

晴雯断指血溅，平儿殒命阶前。

凤姐魂断水中天，一夕芳华都散。

黛玉深山育子，三更梦返家园。

劫余重聚泪潸然，始信苍天有眼。

甄氏门庭倾覆，牛公马革尸还。

水溶血溅龙椅边，鲁王幽禁深殿。

王太疯癫半世，贾政魂丧钗尖。

惜春自缢了尘缘，谁念侯门恩怨？

贾赦金陵遁迹，贾琏断臂余生。

琮哥狱底历酸辛，终见云开月正。

宝玉飘然远去，芒鞋踏遍荒榛。

旧时富贵尽灰尘，只剩西风满径。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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