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孙连城

光明区的“永兴街道”，名副其实的“老大难”。

说它“老”，这里曾是国营大厂的宿舍区。

红砖墙、筒子楼，挤挤挨挨住了几十年，比许多年轻干部的年龄都大。

说它“大”，面积不小，人口稠密，退休老工人、下岗职工、外来租户，三教九流，关系盘根错节。

说它“难”，那就更是一言难尽——房子老旧漏雨。

电线像蜘蛛网，下水道三天两头堵，道路窄得消防车都进不来。

前几任区领导也不是没想法，可一牵扯到拆迁、补偿、安置。

那就像捅了马蜂窝，谈不拢、拆不动，最后往往不了了之，甚至惹出一堆信访。

赵小军到任后，把老城改造列为头等难事，也列为必须迈过去的坎。

他清楚这地方住着的，很多是为汉东工业化流过汗的老一辈，城市更新不能把他们“更”没了。

他提了“绣花功夫”、“一楼一策”、“大家的事大家商量着办。

这些调子，可具体到永兴街道这团乱麻。

从哪根线头理起，他心里还没底。

星期二下午，他谁也没带，换了身半旧夹克，独自溜达到了永兴街道的地界。

没通知街道，也没找社区干部，就想用自己的眼睛看看，用自己的耳朵听听。

街道比他预想的还要“烟火气”。墙皮剥落，阳台堆满杂物，私拉的电线在，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赵小军。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赵小军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露出一个带着点客气、又有些探究的笑容，走了过来。

“这位同志，看着面生，是来找人？还是有什么事？”

孙连城问道，语气平和，没什么架子，但眼神里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那种打量和判断。

他显然觉得赵小军不像这里的常住居民，那身气质和穿着，也不太像普通办事的。

赵小军没承认也没否认，笑了笑，指指那边情绪已经平复、正颤巍巍站起来的老头问道

“那位老师傅家的化粪池，问题能解决？”

孙连城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老问题了。

这片房子都是当年厂里统一盖的，下水管道细，用了这么多年，早就老化了。

加上人口密度大，很容易堵。

光是这个月，这附近就通了三次。

应急疏通只能管一时，得想长远办法。”

说话间，目光又扫了赵小军一眼，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人的身份和来意。

“长远办法？拆迁重建？”赵小军顺着话头问，语气像是随口闲聊。

孙连城摇摇头，表情认真了些：“拆迁？谈何容易。

先不说钱从哪里来，光是这片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情感上就割舍不下。

补偿标准、安置房源，哪一样都能扯上大半年皮，还未必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前两年不是没动过念头，摸底的时候。

赞成的、反对的、观望的，吵成一锅粥。

有的想要钱去买商品房，有的想要原地回迁，还有的家里人多，算来算去怎么都吃亏。

硬来？那不是解决问题，那是制造矛盾。”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赵小军问。

“耗着也不是办法，住着难受的是老百姓。”

孙连城指了指周围的楼房。

“我们的想法是，能修则修，能补则补，在现有的基础上改善。

比如，像化粪池、下水道这种影响基本生活的，就争取专项资金，一段一段地换，虽然慢，但见效。

楼顶漏水、墙面脱落，就动员产权单位，因为很多还是原来的厂子或厂子改制的公司。

和住户一起出点钱，街道再补贴点，做防水，做保温。

有些楼栋结构还行的，看看能不能协调，加装个电梯，解决老人上下楼问题。

再就是，把一些闲置的边角地、违建拆出来的空地，弄成小花园、停车棚、活动场地。

虽然零碎，但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能改善点是一点。”

他说着，指给赵小军看：“你看，这片3号楼，屋顶漏水。

我们已经协调原产权单位出了大部分，住户每户凑了点，街道从‘党建为民’经费里补了点，上周刚做完防水。

那边5号楼，老人多，加装电梯的意愿很统一。

我们正在帮他们跑手续，联系靠谱的厂家，争取下半年能动起来。

还有那边拐角，以前是个垃圾堆，清理出来以后。

几家喜欢养花的退休工人主动认领，弄成了个小花坛，虽然不规整，但看着舒心。”

孙连城说的都是些琐碎小事，没有宏大的规划，没有漂亮的数据。

但桩桩件件，都指向具体的问题，具体的楼栋，具体的人家。

赵小军听得很认真，他能感觉到，这个孙连城对这片街区的了解，是深入到骨子里的。

哪栋楼什么问题，哪家有什么困难，他似乎都装在脑子里，记在本子上。

“这些事，做起来不容易吧？钱、协调、众口难调。”赵小军说。

“难，怎么不难。”孙连城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

“钱总是不够花，街道那点经费，撒胡椒面都不够。

协调更头疼，产权单位有的效益不好，不愿意出钱；

住户之间，有的同意出钱，有的就觉得该政府全包；

加装电梯，低楼层和高楼层想法还不一样……

没办法，只能磨嘴皮子，一趟一趟跑，一次一次开会商量。

我们街道和社区的人，大部分精力都耗在这些‘鸡毛蒜皮’上了。

但话说回来，老百姓的事，不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组成的吗？

把这些‘鸡毛蒜皮’理顺了，日子才能过得舒坦点。”

他说话实在，不唱高调，也不回避困难。

赵小军心里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区里决定。

要对永兴街道进行整体改造，你估计，最大的难点在哪儿？

怎么能推得动？”

孙连城看了赵小军一眼，这次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更慎重了。

“整体改造，当然是好事，大家盼星星盼月亮。

但难点就刚才说的，利益平衡。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也有本自己的小九九。

要想动，光靠下命令、发文件不行，得让大家坐下来，把账算在明处。

补偿标准怎么定？

是货币补偿还是产权置换？

安置房在哪里？质量能不能保证？原地回迁比例多少？

那些临街的、有门面的，怎么算？

还有那些历史遗留的无证房、自建房，怎么认定？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火药桶。”

他顿了顿，继续道：“真要搞，我觉得，第一步不是画图纸，而是摸底数、建账本。

把每家每户的面积、人口、产权情况、实际困难、真实诉求，摸得清清楚楚。

第二步，是把规则定明白，定公平，而且要让大家参与进来定，不能关起门来几个人说了算。

补偿方案、安置政策，要反复征求大家意见，算给大家听。

第三步，才是具体操作。

而且，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得有个过程，让老百姓看到诚意，看到希望。

可以先从矛盾最突出、条件最成熟的小片区试点。

做出个样子来，让大家看到改造后的好处，也看到政府是说话算话、公平办事的。

有了样板，后面再推，阻力会小很多。”

这番话，没有大谈空话也没讲空话谈目标，句句说在点子上。

全是实际中会遇到的硬骨头，也给出了看似笨拙、却可能最扎实的解决路径。

这完全不是坐在办公室里能想出来的，而是真正泡在基层、和老百姓打了多年交道才能有的体会。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修鞋的老师傅收了摊，推着小车路过，看见孙连城，笑着打招呼。

“孙书记，又下来转啊？这位是……”

他看向赵小军，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忽然“哎哟”一声。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看着您好像有点面熟，就是是想不起在哪见过您。”

“对了，您……您是不是电视上那个……咱们区新来的赵书记？”

赵小军见被认出来，也不再遮掩，笑着点点头：“老师傅好眼力，我是赵小军。”

“还真是赵书记！”修鞋师傅又惊又喜，声音都高了点。

旁边择菜聊天的几个老太太也看了过来，低声议论着。

孙连城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连忙道。

“赵书记！您看我这眼拙的，刚才竟然没认出来！怠慢了，怠慢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既表明了刚才确实没认出，也立刻表达了应有的尊敬。

赵小军摆摆手，笑道：“是我没打招呼就来了，想随便看看。

孙书记，你刚才说得很好，做得也很好。走，陪我再到别处转转，详细聊聊你们街道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孙连城陪着赵小军，在永兴街道的街巷里穿行。

他没有刻意带赵小军去看那些稍好一点的“面子”地段。

而是哪里老旧、哪里问题多，就往哪里走。

赵小军默默听着，看着。

这个孙连城，不像个典型的、雷厉风行的“干将”。

但偏偏是这些琐事，维系着这个庞大老旧社区最基本的运转和难得的平静。

他把根扎在这里，把心思用在这里，用最笨的办法，做着最基础、也最不容易出“成绩”的工作。

或许，老城改造这盘大棋，需要的不是那种挥舞着规划图、喊着口号、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的猛将。

而正是孙连城这样，熟悉每一寸土地、了解每一户居民、有耐心、有办法、能沉得下心、用“绣花功夫”一点点去梳理、去化解矛盾的“匠人”。

回去的路上，赵小军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永兴街道的改造，或许可以从试点开始。

而试点工作的具体负责人，眼前这个被居民半开玩笑叫做“孙扫地”的街道书记，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不一定是最“亮眼”的，但很可能是最“合适”的。

有些硬骨头，就得用这种有耐心、懂门道、肯下“笨功夫”的人，才能一点点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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