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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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瞳孔骤缩,嘴唇发干——爷爷要把太孙之位给别人?这怎么可能!
就算暂收印信,他也笃定那是自己的东西,迟早要拿回来。
“爹……您到底在说什么?爷爷要把位子给谁?”
朱高炽望着眼前这个懵懂倔强的儿子,心头重重一叹。
以前还夸他灵透,怎的如今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听不懂弦外之音。
可又能怎样?亲生的。
“我问你,老爷子宠你多年,可曾当着满朝文武、各国使节的面,让你坐上那把龙椅?”
朱瞻基喉结一滚,缓缓摇头。
“可曾让你立在他身侧,同受百官叩拜?”
他脸色刷地惨白,再次摇头。
“你觉得,老爷子是拍脑门才做的决定?”
朱瞻基嘴唇哆嗦,想开口,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龙椅是什么?是皇权的根,是天下的心!他偏要在万国瞩目之下,让瞾儿坐上去——图的是什么?”
“朱瞻基啊朱瞻基,时势变了,你早不是朱家第三代里最亮眼的那个了。”
“从前老爷子没得挑,你出类拔萃,太孙之位自然落你头上。”
“如今呢?你扪心自问——比得过瞾儿吗?”
三“甭提她承袭了你四叔那与生俱来的锐气,打落地起就立在云巅之上,远非我等凡俗之辈可望其项背。”
“单说眼下她手握的权柄——整支修罗卫尽归其调遣,这分量意味着什么,你心里该有数。”
“岂是你如今一个区区锦衣卫千户所能企及的?”
“今儿个我亲眼瞧见那孩子,面对各国使节不俯不仰,沉稳如岳;尤其立在你爷爷身侧时,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一股摄人的威势。”
“听小鼻涕讲,前些日子她还为一桩事专程寻老爷子深谈至夜半。”
“再看看你,朱瞻基!整日东奔西跑,被个姑娘搅得神魂颠倒、六神无主。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堂堂大明皇长孙,可还有半点该有的气度与分量?”
朱高炽越说越沉,朱瞻基的脸色便越白,脚下一软,竟直直跌坐在地。
两眼空茫,喉头干涩,许久发不出一个字。
张氏望着失魂落魄的儿子,心口像被攥紧似的疼;可她也清楚,这几月来,朱瞻基确是荒唐得过了头。
她素来宠他,但宠不是纵,纵容也得有个边儿。
良久,朱瞻基才缓缓抬眼,目光怯怯地投向父亲,声音发颤:“爹……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真比不过瞾儿。这才几个月,她已脱胎换骨,我连影子都追不上……”
越是靠近,越觉四叔深不可测。
他分明记得瞾儿初被四叔接回时,懵懂如稚子,连茶盏都端不稳。
可自那日起,她便一日一变,仿佛被烈火淬炼过一般,拔节般向上疯长。
尤其今晚——她孤身一人,只凭一柄剑、一道令,便将建文余孽尽数镇压。
朱瞻基心头泛起寒意:这还是那个连风都怕的瞾儿?
连玄卫与黄卫联手都拿捏不住的悍匪,竟被她单枪匹马摁在地上!
若上沙场,何止万夫莫当?
朱高炽喘着粗气,挪动沉重身躯,重重坐进紫檀圈椅里。
“路怎么走,全看你自个儿怎么想。”
“若你肯彻底放下储位,反倒是件好事——瞾儿登基,和老二登基,天壤之别。咱们一家照样能安享尊荣,甚至手握实权。”
“只要不谋逆、不僭越,凭老四和瞾儿的性子,断不会动咱们一根指头。”
“将来老爷子迁都奉天,咱们大可留在应天,守着老宅,听雨烹茶,逍遥终老。”
“可若你还惦记那把椅子——那就得争!”
话音落下,朱高炽眼中迸出一道朱瞻基从未见过的光——那是蛰伏多年的锋芒,是被岁月压弯却未折断的脊梁。
哪个太子不想坐龙椅?只是他藏得太深,深到连儿子都忘了,这副臃肿躯壳下,也曾跳动一颗不甘平庸的心。
朱瞻基怔住了,被那眼神烫得后退半步。
他当然想!可如今,他还配争吗?
“爹……您不是说过,四叔最厌人抢他东西?我这会儿去跟瞾儿争帝位,岂不是……”
朱高炽摇头,语气笃定:“若你四叔真有意让瞾儿承继大统,今夜老爷子早把太孙印玺递过去了。”
“在他眼里,皇位不是金冠,是枷锁;不是荣耀,是累赘。他怎会让瞾儿往火坑里跳?”
“你此刻站出来争,恰恰顺了他的心意。”
“只要你堂堂正正,不耍阴招、不设圈套,光明磊落去争——赢了,便是天命所归;输了,也不损半分体面。”
“咱们老朱家,不是李唐那般,非要血溅宫墙才分得出高下。”
“选天子,看的不是谁拳头硬,而是谁手腕稳、民心服!”
“兀良哈那档子事,老爷子震怒,兵部已密议出征。这是天赐的契机——你若打出个样子来,未必没转机。”
朱瞻基胸中那团火,倏地又燃了起来。
赢了,一步登天;输了,毫发无伤——这还有什么不敢争的?
朱高爔三人推开燕王府朱漆大门,踏夜而归。
早已候在仪门内的上官嫣然立刻迎上前去。
“王爷,郡主,这位是……?”
她目光落在徐妙锦紧扣瞾儿手腕的手上。
徐妙锦松开手,往前轻迈半步,笑意盈盈:“徐妙锦,暂住燕王府几日。你是?”
上官嫣然敛衽,福了一福,姿态柔而不媚:“奴婢上官嫣然,是府中侍女。”
徐妙锦胳膊肘猛地一撞朱高爔腰眼,笑得促狭:“哟,小爔子,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搁这儿当侍女?暴殄天物啊!”
她一听“侍女”二字就头皮发紧——当年不就是被个侍女截了胡?
而眼前这位,举手投足间的温婉与通透,比当年那人更甚三分。
那种深入骨髓的柔韧与知性,怕是男人见了,连骨头都酥了半截。
上官嫣然听她唤朱高爔“小爔子”,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缩,心下警铃顿起。
这些日子她虽深居王府,可往来官员的恭谨、内侍的屏息、乃至汉王、赵王表面亲昵实则毕恭毕敬的态度,早已让她明白——
这位殿下,地位之重,恐已凌驾东宫之上。
而眼前这女子,敢如此称呼殿下,殿下竟未斥责,反似习以为常……
此人来历,绝不寻常。
朱高爔一把拍开她捣乱的手肘,横眉冷目:“再在这胡吣,明儿就收拾包袱回金陵。”
徐妙锦一见他眼神凛冽,顿时蔫了,缩回手,讪讪道:“行吧行吧,我不说了还不成?”
她压根儿不想回府住——一踏进家门,长辈们那连珠炮似的叮咛,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哪比得上燕王府里自在舒展、无拘无束?
上官嫣然欠身道:“王爷,常宁公主临走前特意嘱咐我备了宵夜,怕您几位在宫里忙到深夜,饿着肚子回来。”
朱高爔略一点头。
“端上来吧。”
她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托着青瓷盘,稳稳端出三碗热腾腾的汤圆,搁在后花园那张常年浸润月光的大理石圆桌上。
说来也巧,燕王府平日用饭,十有八九都在这儿,极少挪步正厅。府里拢共才四口人——加上常宁也不过尔尔,硬挤在雕梁画栋的大桌边,反倒拘谨别扭。
汤圆还泛着袅袅白气,上官嫣然怕他们归得晚、腹中空,索性每隔半炷香便回灶上煨一回。
外皮薄如蝉翼,透亮水润,在清辉下微微泛光,隐约能窥见里头乌黑油亮的芝麻馅。
她将三碗依次摆好,随即抱着空盘退至一旁,安静立着,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兰。
朱高爔抬眼扫了她一下。
“你也去盛一碗,一块儿吃。”
上官嫣然弯唇一笑,应声而去。
燕王府向来不兴繁文缛节。朱高爔本就厌烦条条框框,当初干脆拒了朱棣派来的整队宫人——人少,心才敞亮;规矩松,日子才熨帖。
平日里,她早跟朱高爔、瞾儿围坐同食,早已不分主仆。
可今夜多了一位徐姑娘,她心里便多了几分分寸,自觉退后半步,静默守礼。
既然王爷开口留她入席,她也不推让,转身利落地回厨房添了一碗。
徐妙锦侧眸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眸光微沉。
这女子比方才那位汪小姐难缠得多——眉目清绝,气度沉静,不谄不傲,言谈间自有章法。
最难得的是,面对朱高爔时,既不羞怯失措,也不刻意逢迎,眼神坦荡如常。
寻常闺秀,哪能做到这般从容?分明是个劲敌。
没等片刻,上官嫣然已捧着一碗汤圆落座。
徐妙锦舀起一颗,轻轻送入口中。
齿尖轻触,软糯外皮应声绽开,温润浓稠的芝麻糊霎时涌出,裹着暖意直抵舌尖。
甜香刹那炸开,满口生津。
她瞳孔微缩,不是单为滋味惊艳,更是被这熟悉的味道撞了个猝不及防——
洪武三十一年中秋,太祖皇帝驾崩那夜,朱高爔亲手掌勺,煮了一锅汤圆。
她当时蹭坐在小案边,分得一碗,那滋味,十年未忘。
眼下这一碗虽稍逊一筹,却已极尽神似,十成里占了七八分火候。
定是跟他手把手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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