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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短暂的温存


归途舰队将七名归来的英雄全部接回旗舰。
  陈默一路扶着王凯旋,陈小北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从过渡通道捡回来的旧扳手。
  七个人被分送至医疗舰的重症监护区和普通病房。
  张大川和何小满还能自己走,周昂和赵北辰也行,只是步子有些飘。
  苏明哲与段鸿飞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像旧日的佩枪还该挂在那里。
  小星辰和辉光族医疗团队逐人做了检查。
  厉瑶也来了。
  她年轻时是于晚晴最得意的学生,如今已经是灵械医学院的首席灵脉康复师。
  医疗舰里,辉光族的光谱诊断不接触皮肤,只在体表一晃,就能读出基础生理数据。
  小星辰用灵械检测仪复查。
  检查结果出来,所有人都有些发愣。
  他们的身体没有老去。
  王凯旋的肺里还残留着铀矿道的粉尘,张大川的皮肤上仍有试验舱高温灼伤的旧痕。
  何小满的右臂义肢依旧是那台用机甲零件改装的粗糙机械臂,关节处还上着老式的液压油。
  周昂的宇航服内侧口袋里,他女儿的照片还嵌在透明夹层中,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
  赵北辰的后背还有广寒基地失压时留下的深色淤青。
  他们像七段被完整保留下来的旧时光。
  可这些旧时光里,不只有身体。
  小星辰用灵脉感应仪检查了他们的意识状态,脸色沉下来,和辉光族长老短暂交流后,对陆远和苍兰说:
  “身体没老,但意识在方尖碑里被关了太长时间。那些东西给他们的脑子里灌了海量的数据,像用一整个文明的记忆反复冲刷。他们现在还能说话,还能认人,全是因为各自某些最深的习惯太硬了,硬到连那片数据流都磨不掉。可如果再经历一次高强度的灵能冲击,意识可能彻底散掉。需要休养,很长的时间。”
  可是舰队不能在太阳系边缘停留太久。
  地球的求救信号仍在持续。
  阵眼之门虽因过载而暂时瘫痪,但门后的东西随时可能借助其他出口释放更多碎片。
  陆远决定让七个人随舰队继续前进,在航行途中休养。
  陈默和厉瑶留下了,他们要轮班照看王凯旋他们,每隔几个小时做一次灵脉波动检查。
  厉锋也过来了,他和何小满岁数差着一大截,但两人一见面就聊起了机甲。
  何小满听说厉锋是联合防卫军总司令,咧嘴一笑,说:
  “我当年要是不在矿道里躺下,现在怎么也得是个机甲队大队长。”
  周昂在旁边冷笑一声:“你先把捆你关节那小子找到再说。”
  何小满哼了一声,把右臂义肢的关节捏得咔咔响。
  王凯旋坐在医疗舱最靠门的一张床上。
  他刚被厉瑶按着做眼底检查,灵械灯在眼前晃了好几遍,弄得他直想眨眼。
  等灯灭了,他用手背揉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忽然朝门口看了一眼。
  陆远就站在那儿,没进来。
  王凯旋把眼镜戴正,问了一句:“嫂子呢?”
  医疗舱里安静了一瞬。
  何小满还在小声跟厉锋说怎么拆关节,张大川正用断笔在掌心画圈。
  王凯旋这一声问得很轻,像只是顺嘴一提,又像在心里憋了一路。
  陆远低下头,把手腕上那根于晚晴留下的心盾手环解下来。
  手环的屏幕还亮着,绿光隔几秒跳一下,稳定而温柔。
  他走进来,把手环放在王凯旋手里。
  王凯旋低头看着那圈闪烁的绿光。
  他的手指开始抖,镜片后面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慢慢把手环翻过来,看见表带内侧还贴着一小片很旧的胶布,是于晚晴从前戴时为了防过敏贴的。
  他张了张嘴,没再问。
  手环在他掌心跳得很轻,像一只不肯停下的旧钟。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环塞回陆远手里,摘掉眼镜,用袖子用力擦了几下眼睛,重新戴好,说了一句:
  “早知道不问了。”
  陆远没说话,只把心盾手环重新戴回自己腕上。
  绿光又亮起来,和他自己的脉搏并成一条。
  于晚晴留下的这条手环,跟了他这么多年,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它不吵不闹,只会在他太累的时候轻轻跳一下,像她还在旁边,像她从没走远。
  陆远伸手在王凯旋肩上按了按,像很多年前在矿道里拍醒靠着岩壁打盹的老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王凯旋重新躺下的声音,弹簧床垫轻轻吱呀。
  何小满追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远哥!”
  陆远停住,半转过身。
  何小满把右臂义肢举起来,机械手指慢慢收拢成拳,朝他挥了一下,又很快垂下。
  那动作很旧,是当年机甲队出征前队员向队长敬的野礼。
  陆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绷不住那根从登船起就紧着的弦。
  船舱外,归途号开始重新提速。
  舷窗外,那颗灰蓝色的星球越来越近。
  地球还在转,只是慢了很多,像一位睡了太久的老人轻轻翻了个身。
  活着的,回来的,都在这条老船上。
  七个人,七段旧时光,七双重新有了血色的眼睛。
  他们在船舱里说话,偶尔笑,大多时候安静。
  只是那安静不再死寂,不再属于方尖碑。
  它属于人,属于还来得及的一切。
  风从地球方向吹来,吹不动船舱里任何东西,却把每个人心里那点旧事都吹得轻轻发烫。
  陈默坐在王凯旋床边,用旧扳手给何小满的义肢紧一颗松掉的关节螺母。
  何小满说:“陈工,这义肢还是当年你帮我改的。”
  陈默头也没抬:“你还有脸说,上个月谁拆了关节不装回去。”
  三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矿道里传出来的。
  他们还要去接更多人。
  这次,一个都不能少。
  归途号拖着一路淡金色的光,穿过太阳系内层愈渐稠密的旧日尘埃。
  像一艘迟了五十年的渡船,终于划到了家门前。
  舱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像要把这艘船开成一座会飞的桂花巷。
  有人唱歌,有人骂娘,有人开始讲冷笑话。
  陆远站在舰桥外,没进去。
  他听见了。
  他低下头,看腕上的手环又亮了一下。
  绿光很稳,像她从前说过的那句:“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他轻轻按住那道光,朝舰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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