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谁都逃不过去

“陛下如今把十万官吏压得越紧，等将来换了个魄力稍逊、手腕稍弱的君主，这十万官吏反扑起来，便如山洪溃堤，势不可挡。”

“治国，不该是这般竭泽而渔。”

“倘若换了旁人坐这龙椅，也学陛下以血立威、拿贪官开刀——怕是哪日船翻水冷，连尸首都难寻全。”

……

“他们敢？！！”

燕长生话音未落，朱元璋霍然起身，眉宇间杀气翻涌，仿佛又见当年鄱阳湖上铁甲裂浪、金陵城头血浸阶石的肃杀气象。

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等一干皇子，面色骤沉，额角绷紧——谁听不出这话里裹着的寒刃：今日斩尽贪吏，明日便有人替天行道。

燕长生却只轻轻摇头，不再深言，话锋一转，重归田赋旧题：

“再说那田赋超额征收之事。”

“根子，在于中枢对州县征税实情，既无耳目，也无绳墨。”

“表因，则是官员薪俸太薄，薄得撑不起一身清白。”

“于是有人主动伸手，有人闭眼纵容，任由差役勒索乡里、摊派加码。”

“要破此局，必双管齐下。”

“此前朝廷之所以放任地方征税失序，一则陛下未曾察觉县衙胥吏早已层层加码；二则国库空虚，根本养不起一支专司稽查的队伍。”

“大明疆域何其辽阔？若每年秋收之后，硬从京师拨人，挨个县、逐个村暗访盘查，核验实征数额——”

“单是人马往返、文书往来、食宿打点，耗费就已惊人。”

“更要命的是，这钱粮人力不是一年花完便罢，而是年年如此，春秋两度，雷打不动！”

说到此处，燕长生喉头微动，长叹一声。

单论治理所需，大明官吏之数，实则远远不够。

洪武初年，朝野上下，文官约两万，胥吏约五万，合计不过七万上下。

纵使后来员额最盛之时，也不过堪堪逼近十万之数！

可鼎盛时的大明，有十三布政司、一百四十府、一百九十三州、一千一百三十八县！

仅一县标配知县、县丞、主簿三名文官，便已吃掉三千余缺。

再加每县至少五至十名书吏、衙役、仓巡、税丁，又占去五千至一万额。

这还只是县一级的骨架，往上州、府、省三级，再加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更别说驿船、盐铁、河工、屯田等各色职事官。

掰指一算，七万到十万，早已捉襟见肘，处处告急。

所以，想建一套盯死地方税赋的监察网？对眼下这个重农轻商、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大明而言，纯属奢谈。

人手凑不齐，银子拨不出。

而症结所在，说到底，还是朱元璋自己定下的铁律——

每年田赋，只准收“两千七百万石”。

名义上是定额，实则是枷锁。

因为一旦官吏扩编，俸禄照发，这笔固定收入，根本填不满新增的嘴！

这样一来，朝廷始终凑不出足够的银钱来扩充官僚队伍；而官吏人手捉襟见肘，再谈什么建地方赋税稽查网，不过是纸上谈兵、空口说白话罢了。

“可待将来士、农、工、商四业并举，严征商税、广推土豆耕种，国库进项必会水涨船高。”

“到那时，朝廷便养得起更多得力人手，顺势成立直属中枢的税务监察司，每年征税时节，就派司里精干差员奔赴各县各镇，明察暗访，盯紧各地田赋实征实收。”

“谁若胆敢伸手乱摊派、加码多收粮，一律依律拿办，绝不姑息。”

“如此一来，至少能让那些县令、书吏、衙役们心存忌惮，不敢再张口就加三成、闭眼就翻一倍。”

“毕竟没人能猜透——哪天蹲在茶馆听闲话的伙计，街边修鞋的老汉，或是城门口验货的客商，会不会就是监察司派来的耳目。”

“此外，地方行政层级也得彻底理顺，不能再七零八落、各自为政。”

“要么统一为省—府—州—县四级制，要么干脆砍掉一级，定为省—州—县三级制，并且把每一级该管多少税、该担多少责，掰开揉碎、一条条写进章程里。”

“职责划得清清楚楚，账本才不会变成一笔烂账、糊涂账。”

燕长生刚抛出【中枢税务监察司】这法子，朱元璋眼皮一沉，目光顿住，心里已飞快盘算起这招到底行不行得通。

说到底，地方县令胥吏敢胡乱加征田赋，根子就在朝廷鞭长莫及——既看不见底下怎么收的，也摸不清百姓到底交了多少。

而设这么一个直插基层的监察司，等于把朝廷的眼睛和耳朵，直接安到田埂上、粮仓前、账房里。

哪怕他们当场多刮一层皮，上头也能当天听风声、隔日发文书、三天内锁人问话。

唯一的难处在于：真要铺开一张覆盖全国州县乃至集镇的监察大网，没个三五千号人根本转不动。

而这三五千人，个个都得是吃朝廷俸禄的正式官身。

品级还不能太低——至少得是正八品起步，最好七品压阵，否则连九品县令都压不住，更别说震慑下面那帮老油条吏员。

可一下养活数千名七品、八品官员，光是俸薪、车马、驿传、印信、文书这些开销，就够户部连啃三年硬骨头。

燕长生虽讲“四业并重、商税归位、土豆遍种，国库将丰”，可丰到几成？多出多少两银子？他总不能掐指一算，就把明年秋粮入库数报得毫厘不差。

所以朱元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监察司非建不可，但花销实在烫手。

正应了那句老话——既要马儿跑得快，又不想喂它嚼草料。

【不如先扎个三百来人的小架子，只盯紧大明五分之一到五分之二的地界。】

【对外却放话：监察司已布下天罗地网，天下州县，随时有人查、处处有人盯。】

【至于今年查哪儿、明年踩哪片地，咱不点破！】

【今年专盯北直隶、山西、陕西，明年调头南下，专扫湖广、江西、两广。】

【纵然不能面面俱到，可等监察司的人一落地，随便拉个卖菜老妇、赶考书生、运盐脚夫问问：“去年你家纳了几石粮？”】

【这话一问，前一年田赋收了多少、多收了几斗、谁经的手、谁盖的印，立马浮出水面。】

【有猫腻？照旧拿人、查账、追赃，一气呵成。】

【这样既省银子、减负担，又让地方人人绷着弦——真查起来，谁都逃不过去！】

心念一转，朱元璋脑中便浮出一个既稳妥又凌厉的权宜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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