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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以命抵命


1.

短剑,一寸短一寸险。

冷于冰将曲终寻的那把“游龙长剑”,变成了他自己最擅长,最凶险的短刃。

虽然只是半截断剑,但它现在看起来却比那把长剑更毒辣,刃口更锋利。

十多年前,将这种短刃练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冷于冰,此一刻,似乎又已找回了他那种凛冽的杀意。赵夕峰对他的背叛,令他怒火中烧,已近疯狂。虽然他一直以来都只是利用赵夕峰,防着他,甚至最后还想借李暮的手杀他。可他还是不能接受,赵夕峰先背叛他的事实。他就是这种人,只能他欺负别人,别人不能欺负他,只能他背叛别人,别人也不能背叛他。

他不但身体上伤残,心理上也同样残缺、扭曲,这一切都是别人对他造成的,他认为自己本不该是这个样子,所以他变得比以前更阴险,毒辣。他要杀光所有和他作对的人,看着他们一个个,慢慢地痛苦,慢慢地死在他的面前。

他现在面对的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不要命的,另一个也正是用这种短刃的高手,可他并没有把这两人放在眼里,他也不想再跟他们浪费时间,他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将这两人毙命于剑下。

只不过,燕承雪现在手里拿的却并不是短剑,也不是他最厉害的武器。

长枪,一寸长一寸强。

这杆霸王枪在他手里,没有人知道能使出什么样的威力来。燕承雪已不愿杀人,更不想再做一个人专为杀人而生的杀手,可是现在,他既已到了这里,就已没有了给他选择的余地。

他既然有勇气来,是不是也已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2.

黄昏,已过。

云和积雪催山晚,烟伴残阳满树昏。

夜幕已将来临,最后一丝曙光还弥留在这片天地之间,月已升起。

剑刃上的寒光更夺目,冷于冰那张残毁的脸更阴森,诡异。

风,更冷。

寒夜之中,没有人会留在这片荒凉阴冷的山谷外,连鸟兽蛇虫都不再出来。只有那些冤死的孤魂野鬼,才会留在这里,寻找他们生前那可怜的气息。冷于冰已闻到了这种气息,他咧嘴诡笑着,仿佛又看到了两只野鬼。

他要在入夜之前,将丁楚和燕承雪这两只野鬼留在这里,和那些孤魂为伴,终生不得轮回。

丁楚清瘦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也没有动,他在等。

不是等着变成野鬼,而是在等燕承雪。

燕承雪在动,他拖着这杆厚重锐利的长枪,慢慢地在向前挪动脚步,他走的很慢,慢得几乎听不到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没有人走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更没有人能拖着一杆这么重的长枪,走在雪地上而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燕承雪当然也不能,他的脚步反而更重,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在丁楚他们听来更响。他的听力本就比其他人更敏锐,一里之内,无论什么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是现在,他几乎已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了。

他在感受这杆枪的力量,锐利的枪锋,纯钢的枪身,厚重的金属感,和它一丈三尺七寸的长度。每一处都似乎充满了坚不可摧的威力,可是,它最致命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他终于连一点声音都再也听不到了,但是这杆枪在他手中,却似乎变得越来越重。他突然停下脚步,眼中发出了光,丁楚的眼中也突然发光,就在这同时,燕承雪和丁楚也突然出手。

枪出如龙,枪锋直奔冷于冰而去,丁楚后发先至,人已冲到了他的胁下。

冷于冰手中的剑刃就如一条吐信的毒蛇,丁楚却竟用他的拳头去和这“毒蛇”硬碰,拳头刚到,长枪的尖锋也已到。冷于冰当然不会和他们硬碰,他身形忽然如鬼魅一般闪动,瞬间就已刺出了十二剑。在被夹击,逼到空间越小的地步,他短剑的优势和精髓就越明显,丁楚和燕承雪的手肘、肩臂、背部刹那间都各已被刺中几剑。

可他们却毫无感觉,仿佛打在他们身上的,只是那些飘落的雪花。

血也如零碎的落花一般掉落。

燕承雪横枪直扫,将冷于冰逼出数丈之外,当他在后跃之际,丁楚紧随着猛冲过去,又已逼到了他的眼前。燕承雪突然呼喝一声,瞬息间,冷于冰一剑又已刺中了丁楚的小腹,这一剑刺的并不深,因为他旋即就抽出剑来挥挡,因为他已看到了那杆长枪。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剑就是他刺出的最后一剑。

就在丁楚再次冲向他的时候,燕承雪已将手中的长枪奋力掷出。冷于冰当然已看到,他也早已算准了如何避开这一枪,可他偏偏就是没有避过去,这杆霸王枪以他完全料想不到的速度命中,一枪戳穿了他的胸口,将他深深地钉在了背后的一棵大榕树的树干上。

这就是这杆枪最致命的地方,它的枪身够重,所以它飞出去的速度也够快。快到惯用刀剑的人,根本无法预测的地步,快到你本以为能够躲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它已将你洞穿。

冷于冰更没有想到,燕承雪这一枪的速度,快到了将他身体戳穿,直钉在树干上的时候,他都还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觉得突然之间,一股极大的力量冲击在他的身体上,然后全身就都已麻木,手中的剑刃也随之掉落。

3.

榕树下满地是血,伤口处的鲜血还不断在往外流。

冷于冰还没有死,他不死,也已无法再杀人了,可他必须得死。

只要将这杆枪从他身体里拔出来,他就必死无疑。

要他死的不是燕承雪和丁楚,也不是曲终寻,而是石一。他们都满身是伤,满身是血,可他们也都还没死,他们仿佛都是铁打的。

“但他必须要死。”

石一已慢慢地站了起来,白马庄主的信物之剑也已回到了他的手中。石一要他死,不单是为了复仇,任何一个知道他们这么多秘密,一直在处心积虑想毁掉白马山庄的人,无论是谁,都绝不能留在这个世上。

因为他在母亲的灵前发过誓,他一定会重振白马山庄,无论他是生是死,这份基业都绝不会毁在他这一代的手上。

冷于冰居然还笑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就算杀了我……你们也没地方可逃了,落霞谷已成众矢之的,朝廷的军队很快就会来荡灭这里。”

这句话他是对燕承雪和丁楚说的,当然,他也是说给曲终寻听的。要他死的人是石一,可他连看都没有看石一一眼,因为他知道石一更没地方可去了。来落霞谷的路上,硝烟弥漫,四处都是他们双方部下战死的尸体,情景惨烈不堪。

丁楚冷冷地道:“那就先宰了你,再杀光你们朝廷的那些败类。”

燕承雪却没有说话,他知道,如果像丁楚说的那样,那他们也就都只有死在这里了。他并不是怕死,只是他觉得,自己还不能就这么死了,可是,他们若是想要躲避朝廷的追杀,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天下虽大,他们现在又还能去哪里?

冷于冰口中又有鲜血流出,他深深呼吸着,突然又气喘吁吁,猛地咳嗽了一阵,却还在笑。

“要我死并不难,你还等什么?”

丁楚的拳头又已握紧,他还是那么冲动,他已不能再等。

可石一却突然道:“等着告诉你一件事。”

冷于冰问:“你要告诉我什么事?”

石一道:“如果我们要走,起码还有一个地方可去,但你却只能死在这里了。”

冷于冰又问:“你们还能去哪里?”

石一道:“白马山庄。”

冷于冰却笑了:“我都差点忘记,你是白马山庄的人了,你当然是要回那里去的,你死也要死在那里。”

石一道:“我不会死在那里。”

冷于冰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回去。”

石一道:“只要我一回去,就死定了?”

冷于冰道:“必死无疑,因为你们的死对头,正在那里等着你回去送死。”

石一问他:“你的意思是说,青城派的甘长鲸趁我全力进攻落霞谷的时候,已经绕后偷袭,将白马山庄攻下了?”

冷于冰道:“如果我没想错,以他的心狠手辣,白马山庄现在应该连一个活人都没有了。”

石一突然也笑了,他冷笑道:“可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冷于冰皱了皱眉,问:“什么事奇怪?”

石一道:“你这一路过来,直到这里,是不是都没有看到我的贴身护卫高岳?”

冷于冰似乎这时才想起高岳这个人来:“他难道还活着?”

石一道:“非但活着,而且一定活得比我好,因为他正跟上千名将士守在白马山庄,你说他是不是会活得比我好?”

冷于冰惊讶道:“你不是已带着所有的主力,全都下山了吗?”

石一道:“你们看到的确实是这样,那是因为,我想要让你们看到。”

冷于冰似乎已经有点明白了,可他还是不太相信:“难道中途你又让大部队撤回,自己却单独赶到了这里?”

石一道:“不仅是我,曲终寻也一样,我们早已约好,由我们两个人的决斗,来结束这场战端。他信守承诺做了一回君子,我也没有当小人,出尔反尔。”

冷于冰追问:“可是这一路上处处战火焚烧,尸横遍野,难道也会是假的?”

石一道:“为了要让你相信,我们已将所有的家底都拼光了,就只好委屈了那些之前已经战死牺牲,但尸体还未全部腐烂的弟兄们。死人不能作假,就只好让已经死掉的人来掩人耳目,至于硝烟战火,无非也就是再多找些人,多烧毁几间房屋罢了。”

冷于冰不说话了。

石一又道:“高岳率领众精英守株待兔,你认为甘长鲸和他的那些青城派弟子,是不是能够全身而退?”

冷于冰很清楚白马山庄的防守能力,仅凭一己之力,无论是哪门哪派,无论是强攻还是偷袭,都绝难有胜算,一旦被围,必死无全尸。就算是朝廷出动军队,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撼动的,否则白马山庄也不可能长存于至今了。

冷于冰已无话可说了,他只有血还可以流。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堆死灰,他算尽一切,是不是也曾算到过自己会有今天的下场?

那些因他而死去的冤魂已无法再复生,现在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用他的血来祭奠这些亡灵。

丁楚看到他这个样子,紧握的拳头已经慢慢松开,他从不杀已毫无抵抗之力的人。他也不像石一那样心怀家仇国恨,凡是会威胁到他们家族的人,他绝不会心慈手软。对敌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恶果。这句话,石一曾经常常从父亲的口中听到,可直到他的母亲死去,他才真正的体会到。

石一注定不是一个浪子,他有家,有白马山庄这个大家族,他无法只为自己而活,哪怕他的双手需要为此而沾满鲜血。所以,冷于冰再也无法说话了,死人永远都不可能再说话。

丁楚根本就没有家的概念,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心中又哪来的国?他只知道,一个人只要死了,就永远也无法再相见了。如果还有一种相见的可能,那也只能是在梦里,所以他宁愿醉了,宁愿睡了,至少这样,他还有机会能够在梦中与曲风铃相见。

4.

现在,丁楚还不能醉,因为燕承雪还没有走。

可是石一却已转身要走了。

“你就这样走了?”燕承雪突然开口问他。

石一停下,但没有回头:“你不让我走?”

燕承雪又问:“你还记不记得我?”

石一道:“我记得,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

他当然记得,因为那天,就是他带燕承雪上的白马山庄。他对这个人的印象,一直都很深。

燕承雪道:“可是你却看错了我这个人。”

石一道:“每个人都会有看错人的时候,不仅是我,路常安岂非也一样看错了你。”

燕承雪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能就这样走掉?”

石一道:“我知道你也只是被人利用,而且以后,你也不会对我再有任何威胁。”

燕承雪道:“你不怕自己又会看错?”

石一突然沉默,他呆站在那里没动,背影看起来显得格外沉重,孤单。

燕承雪又大声说道:“我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她是死在了我手里的。”

石一遽然转身,怒视着燕承雪,厉声道:“你是不是一定要我杀了你?”

“是!”燕承雪的声音更大:“以命抵命,我杀了人,你就应该杀掉我来报仇。”

石一恨恨地直视着他,夜色突然已悄悄降临,冷风如刀割,雪越下越大,纷飞飘落的雪花打在他们的脸上、眼睛里,凉意透入心骨。他已看不清燕承雪那激动颤抖的神情,燕承雪也看不清他眼中复杂忧郁的表情。

他们似乎都已被黑暗淹没。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到了石一在黑暗中那冷冷淡淡的声音。

他居然变得很平静,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你要还债,我会在白马山庄等你,不管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朦胧的寒夜里。

“不管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这句话,却一直在燕承雪的耳边回荡着。

丁楚看着呆若木鸡的燕承雪,心中一股热流涌动,他突然大声道:“不管怎么样,现在总算已经可以喘口气了,我们应该先去喝个痛快再说。”

燕承雪已经明白了石一的意思,他突然笑了,大笑道:“对,先去喝他妈个痛快。”

丁楚道:“你用你的碗喝,我用我的坛子喝,哪怕喝完就去死,我也陪你一起去。”

燕承雪道:“我用坛子喝,你也用坛子喝。”

丁楚道:“我们去哪里喝?”

燕承雪道:“哪里有酒,我们就去哪里喝。”

丁楚道:“就算酒在棺材里,我们也去棺材里喝?”

燕承雪道:“就去棺材里喝。”

丁楚道:“如果酒在天上呢?”

燕承雪道:“那我们就去天上喝。”

他们现在还没有去“天上”,在临走之前,他们同时看了一眼曲终寻。

黑暗中,他们已看不清曲终寻的任何表情,甚至连他的白发都已看不清。他们突然呆立在那里,看着一片黑暗,动也没动。

丁楚的表情更复杂,他不知道该如何再面对曲终寻,幸好他们都已看不清对方。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曲风铃的父亲,不管他曾对他们做过些什么,丁楚都不可能会杀他。燕承雪更不会,因为从今往后,他都不用再面对曲终寻了。

也不知道曲终寻的眼睛现在在看向哪里,他们只知道,天黑之前,曲终寻只是一直静静地卧倒在王皓的身边。

5.

酒喝到大醉的时候,往往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地下。丁楚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他已狂醉,醉到已睡着了。

燕承雪知道自己还在现实中,他也大醉,可是他很快就醒了,吐醒的。

他一醒来就看着丁楚,丁楚睡着的时候就像个孩子,鼾声却像一头牟叫的老牛,嘴角边时常还会挂着不知是酒还是口水的液体,他这个样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杀手。

燕承雪不知道丁楚现在是不是在做梦,他的梦中是不是又见到了那个长发束肩,穿一身杏黄罗衫的女孩子。

他希望丁楚梦见了。

天还未亮,燕承雪却已经起身准备走了,他这次不是去杀人,他这次是去了却他的心愿。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不能与丁楚相见了。

他只希望,丁楚每次喝醉的时候,都能做一个好梦。

末章.君子不器

1.

正月廿一,惊蛰。

宜婚嫁,入宅,求嗣。

忌出行。

江南纪家大院。

岳银屏突然大叫起来:“你怎么可以把鱼做成这个样子?”

燕承雪瞪着眼睛,嘀咕道:“难道它现在不是一条鱼的样子吗?”

岳银屏脸都气红了,叹了口气,摇着头道:“我跟你说过了,如果是蒸鱼,你就应该先把它洗净,配入作料,然后再放到锅里慢慢蒸熟。如果是红烧,你就应该先在锅里把油烧红了,再直接把鱼放入锅里用红油烧,最后再放入作料。”

燕承雪道:“我记得你好像是有这么说过。”

岳银屏道:“可你现在是怎么做的?”

燕承雪道:“我先配入了作料,把它蒸熟了,再放入油锅里去烧的。”

岳银屏噘着嘴,又气愤道:“所以它现在才会是这个样子。”

碟子里的一条“红烧鲤鱼”,已经变成了一条稀烂的四不像,除了骨架,就是一堆泥一样的肉沫。

燕承雪突然笑道:“不过,它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你之前做出来的样子。”

坐在一旁的纪沧海没做任何评论,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道:“起码这个样子,也还不是不能吃。”

岳银屏又不服气了:“你还帮着他说话,下次他准还是会做不好的。”

燕承雪冲着她一笑,道:“既然还能吃,就不算太坏,快点,你也趁热尝一尝我的手艺吧。”

岳银屏也没了办法,再不吃的话,就连这堆“肉沫”都要吃不成了。她总不能打燕承雪一顿来出气,就看他现在这幅嬉皮笑脸的样子,岳银屏根本也打不下手的,她又气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嘴上虽然在骂燕承雪,心里却对这个变化巨大的男人爱得要死,因为她真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她在心里安慰道:“起码这次做的,比上次的要好,因为上次那条非但不像鱼,而且根本就不能吃。”

燕承雪居然会烧菜了!

丁楚如果也在,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就算打死他,他也想象不到,这个昔日和他同出师门,被人培养成杀人工具的浪子,除了用剑之外,居然还会用锅铲烧菜了。更可怕的是,他烧出来的菜,居然还能吃!

2.

日子过得很快,每一天都过的很充实,因为每一刻都过得饱满而安逸。

岳银屏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宁静,天地间似也已充满了幸福,窗外飘散着花的芬芳,初春的泥土和远山的绿叶也显得格外亮丽。

燕承雪在岳银屏和纪沧海的帮助下,不但学会了厨艺,还学会了读古书: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子曰:“君子不器。”

燕承雪觉得,自己将来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个厨子,他既然剑法都能练得那么好,厨艺也一定可以学得更出色。

就像孔子说的,君子不器于物,他当然也可以不用拘泥不变,他以前虽然是一个只会用剑杀人的器具,但他以后却可以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他可以学会、可以做成任何一件他想做的事。

厨子没什么不好,既可以谋生,又可以让一家人全都吃饱,总比杀人要好得多。

更重要的是,燕承雪是真的喜欢上了厨艺。

燕承雪的心里也充满了宁静和幸福。学艺和读书让他觉得心中宁静安详,岳银屏的笑容和她偶尔的大小姐脾气,让他觉得幸福快乐,这些都是他这一生此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只是可惜,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却又要结束了。

就好像无限美好的夕阳,却总是已接近黄昏。

3.

黄昏,霞光满天。

这里的夕阳似乎也跟落霞谷一样美,甚至比落霞谷更美。

岳银屏轻轻地靠在燕承雪的肩上,橙色的余晖,洒在他们充满幸福的脸上。

燕承雪的心却像他脸上的那条疤痕一样,已被一把无形的刀割裂,虽然没有流血,但是有一道永远都无法再愈合的伤口。

燕承雪忽然道:“我要走了。”

岳银屏问:“去哪里?”

燕承雪道:“白马山庄。”

岳银屏知道,他始终都会说出这句话,他始终都会要走,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岳银屏忍住心中的悲伤,又问:“你能不能不去?”

燕承雪道:“如果我不去,你难道就真的愿意,一辈子跟着一个言而无信,贪生怕死的人在一起吗?”

岳银屏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燕承雪道:“所以我必须去。”

岳银屏沉默着。

她知道,燕承雪绝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若是不去,他失信的不仅仅是石一。她也知道,他杀死路常安和江弄筝这件事,一直都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隐痛,他若不去面对,这份痛苦一定会纠缠他一辈子。

燕承雪看了看默默无言的岳银屏,似也已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所以他又接着道:“我若是想要和你真正开开心心,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就必须要对石一守信,绝不能失信于白马山庄。我既然还活着,就要为自己所犯过的错去赎罪,我若想活得更好,更坦荡些,就不能害怕前方要去面对的危险,哪怕即使会要粉身碎骨。”

岳银屏的眼眶已经湿润,但她却还是望着夕阳,泪水并没有流出来,也没有被燕承雪看见。

她轻声道:“我明白。”

燕承雪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岳银屏没说话了,一句话都没再问,她也没问燕承雪什么时候回来。如果燕承雪这一去就再也不回了,她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她本来还有件事想告诉燕承雪的,但此刻,她却突然决定不告诉他了。她知道,她若是告诉他这件事,燕承雪或许就不会去白马山庄了。因为,她本来想告诉燕承雪的是,她已经怀上了他的骨肉。

但无论如何,她都决定在燕承雪走之前,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他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但她既然决定这样做了,她就不会让自己后悔。

岳银屏的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眼泪却全都流进了心里。

眼泪代表着离别的悲伤,流进嘴里的泪水明明是咸的,可有时候,为什么却能尝到一丝甜味呢?

是不是,它同时还代表着某种希望?

                                                                                                                                                        《切玉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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