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无声的对决

十一月初四，大战第二十六日。
山里，图鲁追凌风的第十六天。
清晨的雾气从沟壑里升起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把整片山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中。
图鲁的斥候像往常一样，分成五组，在山里拉网式搜索。
他们已经这样搜了十六天，每天从早走到晚，从晚走到早，人困马乏，但没有人敢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那个叫凌风的炎狗就会从暗处冒出来，咬一口，然后消失。
其中一个斥候，带着两个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往南走。
河谷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光溜溜的，长满了青苔。
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圆滚滚的，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那北凉斥候走得很慢，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
他在看脚印，看马蹄印，看有没有树枝被踩断，看有没有石头被踢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谷拐了一个弯，前方忽然开阔了一些。
那北凉斥候停下脚步，眯起眼，盯着左侧的山壁。
那里，有一条裂缝。
裂缝很窄，从外面看就是山壁上的一道口子，长满了杂草和灌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
因为裂缝口的地面上，有新鲜的马蹄印。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片。
马蹄印很深，说明马匹不是路过，是停下来过。
印子边缘还很清晰，没有坍塌，没有灌进泥沙——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
那北凉斥候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马蹄印的边缘，又凑近看了看印底。
印底有几片碎叶，还是绿的，没有干枯。
他抬起头，又往裂缝两侧的草丛里看了看。
草丛里，有几根被踩断的树枝，断口还是湿的，白色的木质裸露在外，汁液还没干透。
他的眼睛亮了。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两个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动，别出声。”
然后他趴下身子，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
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再看一看前面的路。
他爬到了裂缝口。
裂缝口很窄，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柴火的烟，是灶火——有人在里面生火做饭。
那北凉斥候的心跳加快了。
他趴在裂缝口，一动不动，听了很久。
里面隐隐约约有人声，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有人，而且不少。
他慢慢退回去，退到河谷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就跑。
跑回图鲁的营地时，他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像狼。
“将军！找到了！那山谷里有人！至少几百人！谷口极窄，只能容三马并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有烟味，有人声，有马蹄印，有踩断的树枝——全对上了！”
图鲁听完，眼睛一亮。
但他没有急着冲过去。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你说谷口只容三马并行？”
那北凉斥候点头：“是。很窄。要是骑马冲进去，只能一匹一匹进，挤在一起，连刀都挥不开。”
图鲁沉默了。
他想起这十天来凌风的各种手段——假痕迹、听地高手、望远镜，还有那个能连发十箭的弩。
每一次，他觉得自己快追上了，对方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每一次，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规律，对方就换了一个玩法。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对手。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条线，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副将。
“传令，全军下马。步行靠近。马蹄裹布，不许出声。每人带三天的干粮，不带辎重。把马留在这里，派两百人看守。”
副将愣住了。
“将军，下马？咱们是骑兵，下马了还怎么打仗？”
图鲁看着他，目光很冷。
“他们有听地的高手。咱们骑马过去，半里外他们就听见马蹄声了。你还没到谷口，他们就从后山跑了。咱们又扑空。”
他顿了顿。
“下马走，没有马蹄声，只有脚步声。脚步声轻，他们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来不及跑。”
副将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末将明白了。”
图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告诉弟兄们，走路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碰响刀鞘。谁弄出声音，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副将领命而去。
一千六百人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布条，把马蹄裹得严严实实。
布条是事先准备好的，每人两条，绑在马蹄上，用绳子系紧。
马不会走路，只能在原地站着，低着头，打了几下响鼻，被拴在树上。
两百人留下来看管马匹，其余一千四百人跟着图鲁，无声地向藏锋谷摸去。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走出去了半里，后面的人还在给马蹄裹布。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碰响刀鞘。
图鲁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狼牙棒，棒头的铁钉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被风吹散了，传不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一千四百人，像一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向前滑动。
他转回头，望着前方。
那里，是藏锋谷的方向。
藏锋谷里，凌风站在高石上，举着望远镜。
镜筒中，远处的山林一片寂静。
没有烟尘，没有旗帜，没有移动的人影。
晨雾还没有散尽，在山林间流淌，把一切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
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心里不踏实。
太安静了。
图鲁今天没动静，不追了？
不可能。
那个人追了他半个月，咬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怎么可能突然不追了？
只有一个可能——图鲁在靠近，用一种他听不见的方式。
凌风放下望远镜，转身看向李闯。
“李闯，趴下听。”
李闯没有说话，走到谷口附近，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都压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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