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翻新小屋

傍晚，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很轻，带着犹豫。

“阿水？阿水你在家吗？是我。”

是韩正哲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伊水蜷缩在床上，像没听见。

她现在谁也不想见，尤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哲哥。

她无法想象他看到自己时，那眼神里会是什么。

鄙夷？同情？怜悯？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停了。

院墙外似乎有低低的交谈声，是韩正哲在和林云说话。

声音模糊不清。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伊水以为他走了。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却又涌上更深的苦涩。

没过多久，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阿哲哥”三个字。

她盯着那闪烁的名字，手指僵硬，震动固执地持续着，仿佛她不接，就不会停止。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把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阿水？”

韩正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海风般的低沉和清晰的担忧。

“我知道你在听，别怕，是我。”

伊水依旧沉默，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出来一下好吗？就一会儿。”

韩正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我在你家后门的小路上等你，就我们两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关于…海边小屋的事。”

海边小屋？

村子最东头、靠近礁石滩的一间破旧小木屋。

很小的时候，那里是他们几个玩伴的秘密基地。

后来小屋的主人搬走了，小屋就彻底荒废，被风雨侵蚀得摇摇欲坠。

伊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地方，她依旧沉默着。

“小屋…太破了。”

韩正哲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转移话题的轻松。

“我打算把它翻新一下，你知道的，我跟着我爹学了点木工，想把它修好，以后…也许能当个看海景的地方，或者给村里小孩当个玩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阿水，你…你从小眼光就好，以前我们捡贝壳，你总能找到最漂亮的，小屋怎么弄，我想听听你的建议。出来一下，就一会儿，帮帮我？”

他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没有提村里任何风言风语，甚至没有提苍郁青。

只是用他们共同的童年记忆，用那个荒废的海边小屋，为她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暂时逃离这窒息牢笼的缝隙。

伊水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堂屋里母亲压抑的咳嗽声。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攫住了她。

出去？又能怎样？

但…至少是离开这里一会儿，不用去看母亲审视的目光。

她动作僵硬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开灯，摸索着穿上鞋子。

轻轻拉开房门一条缝，堂屋很暗，林云背对着她坐在藤椅里，佝偻着背。

伊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穿过堂屋，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门。

拉开插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傍晚微凉的海风夹杂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后门外的小路很僻静，长满了杂草。

韩正哲等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穿着一件杏色的工装夹克，裤腿上沾着些沙粒，像是刚从沙滩上过来。

看到伊水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立刻涌上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担忧。

几天不见，伊水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

曾经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像小鹿一样灵动的姑娘，此刻脆弱得像一张一碰即碎的薄纸。

“阿水…”韩正哲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他想伸手，又硬生生忍住。“你…还好吗？”

伊水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鞋尖。

没有说话。还好？怎么可能好？

不过好在，明天就要离开了，十天休假很快就结束了。

韩正哲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走吧？去小屋那边看看？不远。”

伊水依旧沉默，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村子东头的小路上。

韩正哲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她侧前方一点，替她挡开路上横生的枝桠和碎石。

海风呜咽着，吹动着路边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凉。

曾经熟悉的小路，此刻走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伊水能感觉到韩正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他带她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做什么。

翻新小屋？只是一个借口吧？

终于，那间破败的海边小屋出现在视野里。

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嶙峋的黑色礁石旁，背对着辽阔而苍茫的大海。

木质的墙壁被海风和盐分侵蚀得发黑腐朽，窗户只剩下空洞的框架。

屋顶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梁木。

韩正哲推开那扇早已失去门板、只剩一个歪斜门框的“门”，侧身让伊水先进去。

小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不堪。

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散落着破碎的瓦砾、生锈的铁皮和不知名的垃圾。

角落里挂着一张破烂不堪，沾满灰尘和鸟粪的旧渔网。

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靠着里面那堵墙的一个用粗糙木板钉成的长条凳，凳面也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羽。

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和空荡的窗框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空气中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

韩正哲走到那条长凳前，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用力地拍打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铺在凳面上。“坐这里吧，阿水。”

他轻声说。

伊水没有拒绝，默默地走过去，在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汗味的外套上坐下。

冰冷的木头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寒意。她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腿上，指节捏得发白。

韩正哲没有坐。

他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大部分光线，让她笼罩在一片带着他气息的阴影里。

他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了很久。

小屋里的空气凝滞，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一声声，单调而沉重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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