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争权

陈七是后半夜回来的。

偏殿的灯还亮着，武大正坐在案前翻看那卷沂州勘合的抄本。

灯花爆了两次，他才听见廊下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陈七进门时肩头沾着芦荡的水汽，鞋面上还挂着几片枯芦叶。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缠了油布的竹筒，双手递上，低声道：

“大官人，花姑娘那边递来的。

说是近日梁山动静不小，让小的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武大接过竹筒，拆了油布，抽出内中纸条就着灯焰展开。

“宋江以‘误传’为由，撤了前寨两个小头目，皆是晁天王旧部。

又改聚义厅点卯为三日一会，第四把交椅至今空悬。

李逵、阮小二、阮小七频入天王院中夜谈，常至三更方散。

宋江近月遣人往东京去了两拨，不知何意。”

武大看完，将纸条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茶已凉透，他也不在意，又饮了一口才放下。

杨志推门进来时，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问，只在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武大才道：“宋江撤前寨头目，是试晁盖的反应。

改三日一会，是削晁盖借议事拢人的路子。

第四把交椅空着不补。

林冲走了，那把椅子本该是晁盖的人来坐。

宋江不补，晁盖也没提，两人都在看对方先动。”

杨志沉吟道：“李逵、阮氏兄弟夜入天王院，这是晁盖在拢自己人。”

“拢是拢住了。”

武大将纸条折好，搁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

“可光靠拢人压不住宋江。

宋江两拨人往东京去，这才是要命的事。

若他先与朝廷通了气，把招安的话递上去，梁山便成了官面上的棋子。

到时候他借朝廷的势来压晁盖，晁盖拢再多的人也挡不住。

而二龙山夹在中间，便是活靶。”

杨志目光微凝：“你是说，宋江要抢在招安之前把梁山攥实了？”

“正是。”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

指尖在青沂交界处那道山脊上点了点。

“童贯招安二龙山的文书一下来，二龙山便算半个官面。

宋江若知道了这桩事，不会坐等。

他要么抢先与朝廷通气，把招安梁山的话也递上去。

要么便拿二龙山‘明官暗匪’的底细做文章。

无论哪一条，二龙山都得先有个准备。”

他顿了顿，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方才续道：“好在晁盖那边已经动起来了。

李逵、阮氏兄弟夜谈，说明他也在防着宋江先出手。”

当夜，武大便唤来陈七，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素笺。

笺上寥寥数语，是他方才就着灯焰写就的。

将杨戬在青沂余部的动向与方腊遣使北上两桩事并在一处。

末了又添了八个字：“静观其变，勿先出手。”

他将素笺折好封入竹筒，递到陈七手中，低声道：

“你走芦荡那条老路，不必入寨。

寻晁天王的人，把东西递进去便回。

老规矩，不必等回话。”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寨墙外的阴影中。

他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屋。

后山新营这几日操演比前些时日更勤了。

花荣的枪队每日晨起练至巳时，林冲的矛队接着练到午时。

两人虽各练各的，却总在收操时碰上一面。

或站在演武场边看对方收阵，或随口说几句阵法上的事。

这日午后，秦明照例来后山看操演。

他自那日替林冲压阵后，每日必到。

有时来得早了便在演武场边蹲着看花荣练枪。

有时来得晚了便站在林冲矛队后头看收阵。

花荣和林冲起初客气，日子一长便习惯了。

这日秦明看得比平日久，等两队都收了操。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演武场正中，朝林冲和花荣各抱了一拳：

“林教头、花将军，秦某有个不情之请。”

林冲将旧矛拄在地上，看着他：“秦统制请讲。”

秦明道：“二位各练一队，枪矛各精。

可若遇上官军合围，枪阵与矛阵分头应敌，便容易被逐一击破。

不如合练一套水陆并进的阵法，枪阵主攻，矛阵主守。

交错进退，秦某在中间替二位压阵，看何处有破绽。”

花荣与林冲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意外。

秦明自上山以来，从未主动提过合练的事。

林冲先开了口：“秦统制肯居中调度，那是求之不得。”

花荣也点头：“明日便开始，我枪队先动，林教头矛阵接应。”

秦明抱拳应下，转身大步走了。

走出十余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日操演，秦某提前半个时辰到。

先看二位阵形，再定压阵方位。”

林冲将旧矛往地上顿了一顿，面上不显，眼底却松了几分。

花荣站在一旁，将银枪横在身前，低声道：“他这是真认了。”

林冲没有接话，只将旧矛从地上拔起，往营房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花荣一眼：

“明日合练，你枪队左翼收快些，我矛阵跟得上。”

花荣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好，我压半拍。”

当夜武大正在偏殿灯下翻看秦明的哨报，陈七回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竹管，递到案上，低声道：“大官人，晁天王收了信。

只让小的带一句话回来。”

武大接过竹管，拔了塞子，抽出内中纸条。

上面只有五个字，是晁盖亲笔：“知道了，保重。”

武大将纸条搁在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灯焰跳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

“他说‘知道了’，便是应了。

‘保重’二字，是让我们自己小心。”

杨志坐在对面，闻言点了点头：“那便等他动。”

武大没有接话。

他暗自思忖：晁盖收了信，便会防着宋江先与朝廷通气。

只要晁盖压住宋江不让他先递招安的文书。

二龙山便有时间将青沂余部肃清，等童贯的招安正式下来。

可若宋江抢先一步，二龙山便成了夹心活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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