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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底气


武大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将衣袍一件件穿好。

他起身下榻,将衣袍一件件穿好,走到外间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将方才面板上那行字简略记下,又画了一个粗略的圆。

旁边注了“火炮”二字。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却不知道它该怎么用。

他搁下笔,坐在案前沉默了片刻。

天明之后,武大没有急着去后山工匠坊。他将昨夜积下的密报逐一翻过。

又与杨志在议事堂交代了几桩紧要事务。

待日头升到寨墙之上,方才往后山那间小院走去。

杨九娘正在院中那棵枯枣树下活动筋骨,左臂缓缓举过头顶又放下。

动作利落,不见半分滞碍。

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见是武大。

便收了势,随手将搭在枝头的旧氅披上。

“有事?”她问。

武大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也不绕弯子。

将那张画了圆圈的素笺掏出来,搁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火炮。”他指尖点在纸面那个圆圈上,“你可知道这东西怎么造?”

杨九娘低头看了看那张素笺,又抬眼看了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她在对面石凳上坐下,伸手将素笺拿起来。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下时语气平平:“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武大沉吟片刻,端起石桌上那壶凉茶替自己倒了一碗,饮了一口才开口:

“杨戬那两道伪旨虽截住了,可乌木匣里的空牒还剩大半,他随时能再添几道出来。

童贯那头虽然接了铁证,可递不递御前、几时递,全看他自己的算盘。

东平府有二郎盯着,梁山有晁盖拖着,可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他将茶碗搁下,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叩:“二龙山如今看着安稳。

巡检司的旗子插了三州,可这三州旧吏有几个是真心服咱们的?

慕容彦达、张承业那些帖子写得漂亮,背后未必不在等风头。

真到了翻脸那天,光靠寨里这千把人、几杆枪,挡得住几路合围?”

杨九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前番旧驿那一战,鲁大师一夫当关,靠的是地利。

可若有一日官军从三面压上来,咱们没有重器,便只能退守孤山。”

武大将那张素笺重新拈起来,指着上面的圆圈。

“我在阳谷时便听说过军中有火炮这东西,攻守兼备,一炮下去,任他什么阵势都得散。

若二龙山能自己铸出几门来,往后不管哪路来犯,至少有一拼的底气。”

杨九娘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端起石桌上那壶凉茶。

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饮了一口。

“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火炮?”她问。

“江湖上走动的,总听过些风声。”武大没有细说,只含糊带过。

随即将话头引回正题,“我听说江南那边军中用得不少,你在淮西待过,可曾见过?”

杨九娘搁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掂量,像是在辨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遮掩。

可武大面色坦然,语气平平,挑不出什么破绽。

“我在淮西时,见过军中的火炮。”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帮源洞那边有个老匠人,原是禁军器作里退下来的。

一手铸炮的手艺没处使,便流落到了江南。

我跟王庆走盐路那几年,在他手底下待过小半年。”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

“那老匠人脾气古怪,不肯教我铸炮的核心法子,只让我在旁边看。

看他怎么调火药、怎么定炮膛、怎么校准射角。

我看了小半年,记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自己琢磨着试过几回,铸过两门小炮,打得不远,但好歹没炸膛。”

武大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杨九娘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在关节上。

“火炮这东西,核心不在炮管。”

杨九娘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弯腰从墙根下拾起一根烧火用的铁钎。

在地上画了几道,“炮管长短、壁厚薄、内膛光不光滑,这些是壳。

真正的本事在火药上。

硝、磺、炭三样,配比差一分,药性便差一倍。

有的配法炸得快、力道猛,但烟大。

有的配法烧得慢、推力匀,但不容易炸膛。”

她又画了几道,指着其中一处道:“子母炮和霹雳炮是两种路子。

子母炮用一个母铳,内装多个子铳,打完一发换个弹膛,胜在快。

霹雳炮是单发重弹,炮身厚、药量大,胜在狠。

两样各有所长,看你怎么用。”

武大蹲下身来,看着地上那几道划痕,将每一处都记在心里。

他如今的悟性与记忆远超常人。

杨九娘说的每一句话,落在他脑中便像刻在石板上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可他也清楚,这些是“理”,不是“法”。

知道原理和亲手造出一门能用的炮,中间还隔着千百次的试错。

“光听你说,我造不出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坦然。

杨九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但眼底那层沉静里多了一丝松快:

“你倒是实诚。我当初跟着老匠人看了小半年。

自己又试了两年,才铸出第一门没炸膛的小炮。”

她将铁钎搁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屋里走:“你等着,我取件东西。”

不多时她折回来,手中多了一只扁平的旧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粗纸,纸面用炭笔画满了各式各样的草图。

炮管剖面的尺寸、火药颗粒的粗细、弹膛与炮尾的比例、引信孔的角度。

密密麻麻,旁边还注了细小的批注,有些字被划掉又重写,纸边都磨得起了毛。

“这是我当年在淮西记下的东西,一直收着。”

杨九娘将木匣推到他面前,“你看得懂就留下,看不懂再来问我。”

武大接过木匣,翻开那卷粗纸,逐页看过去。

每一页都是杨九娘亲手画的,笔触利落,标注清晰。

他合上木匣,抬眼看向杨九娘:“光看图,有几个地方还是拿不准。

炮膛内壁的收口弧度,还有引信孔与药室的距离。

图上画得再细,真动手的时候分寸还是不好掌握。”

杨九娘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凉茶:“那就试。

后山那间暗窑我前日去看过,地方够大,夯土墙也厚实,炸不穿。

你先用泥模试铸小样,泥模上量准了,铁模照泥模翻,差不到哪里去。

火药配比我替你盯着,你头一回配,硝磺炭的份量得用手掂、用眼辨。

稍有出入便不是那个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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