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成了！

武大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门手艺跟飞石不同。

飞石靠的是筋骨发力与手感，多练便能精。

火炮靠的是分寸与配比，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杨九娘记下的那些图与批注，是她拿两年功夫和不知多少回失败换来的。

自己若想真正掌握，非从头动手不可。

此后数日，武大便将山寨明面事务尽数交与杨志，自己每日午后便往后山暗窑去。

杨九娘也跟着一块去，先教他辨硝磺炭的成色。

又教他用手掌搓试火药的粗细，再教他将配好的药粉装在纸筒里点燃。

看烟色与燃烧速度。

失败了三次，武大将这一回的配比记在纸上，折好收入暗囊。

他如今已经摸到了门径，硝磺炭三样，哪样多一分会烟大，哪样少一分会力薄。

手掌一搓、眼睛一看、点着一闻，便能辨出个七八分。

杨九娘在旁只偶尔提一两句，余下的都由他自己试，试坏了便重来，她也不催。

暗窑那头，老匠人已经按武大先前画的草图铸了一具泥模小样。

武大每日去暗窑，将泥模内外仔细摸过，用铁钎量壁厚、看收口。

再与杨九娘那卷粗纸上的图样逐一比对。

泥模上有几处弧度偏了，他便用刮刀一点点修。

修完再摸、再量，直到与图纸分毫不差，方才让老匠人翻铁模。

如此过了七八日，铁模翻出，炮身铸成。

第一具子母炮不过两尺来长，壁厚一寸三分，炮口外扩三分，炮尾留了引信孔。

武大将配好的火药填入母铳，装入子铳。

将炮身架在暗窑外一处夯土坡上，以木架固定，瞄向对面山壁。

他点了引信，退到三步之外。

引信烧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炮口喷出一团白烟。

子铳脱膛而出，正中对面山壁，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四溅。

炮身只在木架上震了一下，纹丝没动，没有炸膛，也没有后坐翻倒。

武大走上前去，将炮身从木架上卸下来，里外检查了一遍。

内壁光洁，没有裂纹，炮尾的引信孔也没被药气熏黑。

说明火药燃烧充分，没有漏气。

杨九娘站在暗窑门口，看着他检查完炮身。

方才走过来，伸手在炮口内壁上摸了摸，指尖又探了探引信孔的深度，道：

“这一具算是成了。炮膛收口比图上圆了几分，下一具可以再收窄半分，射得能更远些。”

武大点了点头，将炮身搁回木架上，转身看她。

方才那一声炮响震得山谷回音未绝，此刻暗窑外的空地上还飘着一层淡淡的硝烟味。

杨九娘站在硝烟散去的薄雾里。

日光从山脊缺口处斜照下来，将她半边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他忽然想起那夜面板上跳出的那行字来。

玄阴合脉，职业加成开启。

这门火炮的职业从杨九娘身上来，可要将它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还得靠她手把手地教、一句一句地点拨。

“明日再试一具霹雳炮。”他说。

杨九娘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嘴角那抹弧度极淡，却比方才多了些松快的意味：

“行。霹雳炮药量比子母炮大三成，炮膛得再加厚半寸，引信孔也要往前挪一分。

你今晚把草图改好，明日一早我替你看看。”

武大应下，将炮身收回暗窑中锁好，与杨九娘一前一后沿着后山小径往寨中走。

暮色正从林梢漫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走到半路时，杨九娘忽然停了一步，

伸手从道旁折了一截枯枝，在地上划了两道：“还有一桩。

子母炮的弹膛接缝处，你今日用的是铁箍，太紧。

下一具改用铜箍，软硬相济，换膛时好拆卸，不易卡死。”

武大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道划痕，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两人继续往上走，脚步声落在碎石小径上，沙沙地响。

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已经点亮，巡夜的喽啰在墙垛间走动，偶尔传来一两声号令。

回到偏殿时，陈七正候在门外。

他见武大回来，快步上前递了一只细竹筒：“大官人。

段帮主那边递来的，说曹州以北截下的那两个人，已问清了口供。

伪旨经手人、沿途换马驿站、东京接应人，桩桩件件都录在里头。”

武大接过竹筒，拆了塞子抽出纸条就着灯焰看了一遍。

他面色不动，将纸条搁在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杨九娘走过来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只将案上那卷粗纸与炮身草图一并收好，搁回木匣中。

武大坐在灯下，将那封口供又看了一遍，方才开口：“杨戬这条线，该收网了。

不过收网之前，后山那两门炮得先铸成。

有这个东西在手里，往后巡检司的腰杆子才真正硬得起来。”

杨九娘将木匣搁回架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平：

“那就先把炮铸好。旁的事，不急在这一两日。”

武大点了点头，将口供折好锁入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两人隔着一盏油灯对坐了片刻，各自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都没有再说话。

四月的江南，杨花落尽，子规啼鸣。

童贯那封“请旨南讨方腊”的折子，终是在谷雨前得了御笔朱批。

枢密院当日便连发三道急递，一路发往京畿禁军调拨粮草。

一路发往淮南东路沿江州府预备渡船，一路发往杭州、睦州交界处哨探敌情。

大军南指睦、歙，声势浩荡，不日便要开拔。

消息传到二龙山时，已是四日之后。

武大正在后山暗窑中与杨九娘试铸第二具霹雳炮。

这一回炮膛加厚了半寸，引信孔往前挪了一分，火药配比又调了三回。

从硝磺炭的比例到药粉的粗细，桩桩件件都按杨九娘那卷粗纸上的标注逐一比过。

第一炮打出去，夯土坡对面的山壁上豁开一个水缸大的口子。

碎石飞溅，响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好一阵。

炮身纹丝不动，内壁光洁如洗，没有一丝裂纹。

杨九娘站在暗窑门口，伸手在炮口内壁上摸了一圈。

又探了探引信孔的深度，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武大正将炮身从木架上卸下来，陈七便从后山岔道快步赶来。

递上一只缠了油布的细竹筒，低声道：“大官人，东京段帮主那边递来的急报。

说童贯的折子批下来了，大军不日南讨。”

武大接过竹筒，拆开油布抽出纸条，就着暮色扫了一遍。

面色不动，指节却在炮身上轻轻一叩。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将炮身锁回暗窑，与杨九娘一前一后沿后山小径往寨中走。

暮色从林梢漫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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