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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风波


不出武大所料,花宝月那封密报送到二龙山的第三日,梁山泊聚义厅上便起了风波。

那天是四月十二,梁山泊照例三日一会的点卯日。

聚义厅上,晁盖端坐正中虎皮交椅,宋江陪坐左侧,其余头领分列两厢。

厅中火把烧得比往日更旺,将每个人的脸色照得分明。

宋江照例先说了几句“整饬寨务”的话,随即话锋一转。

看向站在前排的阮小二:“阮小二兄弟,前寨水军营近日操演懈怠。

军器库报上来的箭矢缺了三千支。

你身为水军头领,此事须得有个说法。”

阮小二面色一变,正要开口,晁盖却先接了话:

“箭矢缺数的事,前日已报过聚义厅。

是上月征用民船时耗损的,并非水军营操演不力。此事我已知晓,不必再议。”

宋江面上笑意不减,只将茶碗搁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哥哥说的是。

只是军器库的账目归前寨统管,阮小二兄弟既领水军,又管军器,职权交叉,难免疏漏。

依小弟之见,不如将水军与军器库分作两处,各设头领,专司其责。

如此,日后账目也清楚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可谁都听得出来,宋江这是要削阮小二的兵权。

军器库一分开,水军的箭矢、兵刃、船只修造,便不在阮小二手里了。

阮小二面色铁青,正要出列争辩,晁盖却猛地一拍案头,震得茶碗跳了两跳。

“够了!”

这一声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湖,厅中顿时鸦雀无声。

晁盖站起身来,目光从宋江脸上缓缓扫过,又扫过厅下诸人,最后落在阮小二身上。

“宋江兄弟说的‘职权交叉’,是实情。

可水军与军器库分作两处,谁来领?是你的人,还是我的人?”

宋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淡了一层,却仍温和:

“哥哥说的是,人选的事,自然由哥哥定夺。”

“那便不必分了。”晁盖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墩,酒液溅出碗沿。

“水军还归阮小二管,军器库照旧。此事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厅下:“宋江兄弟方才说‘整饬寨务’,这话不错。

可整饬的是寨务,不是人。

若有人借着整饬寨务的名头,行的是排挤兄弟的勾当,那便不是整饬,是拆台。”

这话说得极重,厅中几个晁盖旧部已经坐不住了。

李逵头一个跳起来,黑着脸嚷道:“晁盖哥哥说得对!谁要拆台,俺李逵第一个不答应!”

阮小七也跟着起身,手里攥着酒碗:“水军的事,俺二哥说了算。

旁人插嘴,便是瞧不起俺阮家兄弟!”

厅中一时哗然。

宋江那几名亲信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头接话。

宋江坐在椅上,端着茶碗慢慢饮了一口,面上笑意终于收了个干净。

他搁下茶碗时,语气仍旧平稳:“哥哥说的是。

小弟不过提个建议,既然哥哥觉得不妥,此事便再议。

今日点卯,就到这里吧。”

说罢起身,朝晁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聚义厅。

他一走,厅中气氛却未松下来。

晁盖端坐椅上,目光沉沉地望着宋江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李逵、阮小二、阮小七围在他身侧,面色各异。

其余头领三三两两散了,走出厅门时脚步都比平日轻了几分。

当夜,晁盖独坐天王院中,将那封武大递来的素笺又看了一遍。

他将素笺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案上,伸手拂散。

随即唤来李逵、阮小二、阮小七,四人围坐灯下,商议至三更方散。

二龙山上,武大接到陈七的回信时已是第五日。

那封回信只有一行字,是晁盖亲笔:“字已收到,自当料理。”

武大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杨九娘坐在对面,见他神色如常,便也不问,只将一碗温热的枣酒推到他手边。

武大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晁盖动了。”

四月中旬,东京城里的杨花已飘得满天都是,太尉府后堂的窗扇却终日紧闭。

杨戬自胜捷军旧部折尽、东平府暗线尽失之后,已有数日不曾踏出后堂一步。

茶饭照旧送进来,公文照旧批出去,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他案头那方砚台,墨磨得比平日深了三分,写废的纸篓也满了三回。

这日入夜,他独坐灯下,从案角取出一只乌木匣。

匣盖掀开,内里整齐叠着十几张空白牒纸,每张右上角都压着一道朱红御纹。

蟠龙错金,云纹缭绕,正是年初从殿前司后库中借“失窃”之名取出来的那批空牒。

杨戬从中抽出两张,平铺案上。

又从暗屉中取出一方薄铜印板,印面阴刻着一行细字,正是殿前司惯用的军令套红格式。

他亲自调了朱砂,比对旧档中的御批笔迹,提笔在两张空牒上一气呵成。

第一道写的是:“枢密童贯,即日南讨方腊,勿顾京东。胜捷旧部悉归调遣,不得有误。”

第二道写的是:“京东巡检司杨志,通匪有据,着即整编解散,本人拿问东京。

二龙山兵马暂归青州府节制,钦此。”

两行字写罢,他搁下笔,将两张空牒就着灯焰又细看了一遍。

笔锋、朱色、御纹、套印,几可乱真。

便是拿到枢密院与童贯那封“暂予留中”的判文并排比对,也未必能立时辨出真伪。

杨戬靠在椅背上,闭目吐出一口浊气。

他无路可走了。

童贯攥着他私铸令牌的把柄,二龙山掐着胜捷军旧档的线头。

东平府的眼线被武松一根根拔净,就连那批空牒的去向。

近来似乎也有人开始在东京暗处打听。

他若不先下手,再过半月,便是等着被童贯一点点勒死。

“来。”

一名心腹幕僚应声入内,垂手立于灯影边缘。

杨戬将两张空牒分别折好,装入两只火漆封口的竹筒。

又在筒外各贴了一张小小签条,字迹与方才御批一致。

“这两道旨,一路递往东京童贯府上,一路递往青州府衙。

走驿传旧道,用殿前司旧符勘合,不必经枢密院挂号。

快马换人,三日内必须到。”

幕僚双手接过,也不多问,揣入怀中便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几声极轻的马蹄响,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杨戬独坐灯下,望着案上那只乌木匣,沉默了很久。

他这一手,是孤注。成了,童贯顾着南讨方腊,无暇东顾。

青州府接了“拿问杨志”的旨意,巡检司顷刻间便从“忠勇”变成“叛逆”。

二龙山群龙无首,他再暗调旧部心腹从京东各处动手,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若是不成…

他没有往下想。

他杨戬在朝中沉浮几十载,从没给自己留过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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