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摆设

段天德那边，则以京东巡检司的名义，在密州重开了三间货栈。

门面不大，卖的是寻常布匹和农具，可后头账房里坐的，都是飞龙帮里挑出来的老人。

货栈一开，密州地面上谁家粮多、谁家铁器好、哪条路最近、哪个渡口有船。

桩桩件件便顺着货栈的日常往来，一条条递回独龙岗。

再由段天德汇总成简报，三日内必到二龙山偏殿的案头。

明处巡检司的旗，暗处飞龙帮的线。

自三月末起，便在这青、沂、密三州交界的地面上，不紧不慢地铺开了。

武大在偏殿灯下收到三路汇总的简报时，已是第四日傍晚。

他将杨志那封“青州仓已清，吴德送转运使司核办”的短信看了两遍。

又翻了翻鲁智深口述、喽啰代笔的沂州巡驿简报。

最后拿起段天德递来的密州货栈开业三日流水账，逐一搁在案角。

杨九娘坐在对面，见他面色如常，便也不问，只将一碗温热的枣酒推到他手边。

武大端起碗来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州旧吏，这回算是知道巡检司的印是真的了。”

杨九娘端起自己那碗酒也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平平：

“知道印是真的，便知道背后的人也是真的。

往后明面上递来的帖子，怕是要比先前厚几分。”

武大笑了笑，没有接话，只将案上那几份简报逐一收拢，锁入暗格。

他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方才站起身来，推开偏殿的门。

廊下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山间松木与初春泥土的气息。

远处寨墙上，鲁智深正扛着禅杖从沂州方向回来，满身尘土。

却笑得痛快，远远便朝武大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武大兄弟！

洒家今日又清了两个驿站，那帮撮鸟，见了洒家的禅杖便腿软！”

武大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四月初的青州，官道两旁的榆钱落了一地，被往来的车马碾进泥里，泛着青涩的草木气。

武大自独龙岗回二龙山不过两日，偏殿案头便又堆了几封密报。

他白日里照常巡寨、点卯，入夜便在灯下逐一翻看。

杨九娘这几日也在偏殿帮忙梳理，她手脚利落，拆封、比对、摘要，比陈七还仔细。

这夜二更刚过，陈七从后山岔道引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一身青布短打，鞋面上沾满了泥浆，显然是赶了远路。

武大认出是花宝月身边的贴身小厮，当初在清风寨时见过两面。

那小厮进了门，也不寒暄，从贴身处取出一只缠了油布的细竹管，双手递上：

“武大官人，我家姑娘让小的连夜赶来的，说此事耽搁不得。”

武大接过竹筒，拆了油布，抽出内中纸条。就着灯焰展开一看。

面色不动，指节却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花宝月写得明白：

“宋江两遣心腹往东京，一拨私见枢密院旧僚，递‘梁山愿效忠、请早招安’之书。

另一拨打的是宿元景门下的路子，走的是殿前司旧档里的关节，许了不少金银。

意在抢在童贯收编二龙山之前，先把梁山攥成官面棋子。

一旦朝廷准了招安，他便借朝廷之势压晁天王，反咬二龙山‘明官暗匪’。

武大哥当早作打算。”

武大看完，将纸条搁在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已凉透，他也不在意，搁下碗时方才开口，语气平平：

“宋江这一步，比先前几回都狠。”

杨九娘将纸条拿过去扫了一遍，搁下时眉头微沉：

“他若招安得准，二龙山便成了夹心靶。

朝廷那头有杨戬盯着，梁山那头有宋江压着。

咱们明面上顶着巡检司的帽子，暗里却要应付两头的刀。”

武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

指尖点在青州与梁山之间的水道上，沉吟片刻，方才道：

“宋江要抢在童贯收编二龙山之前把梁山攥实，便不会等。

他两拨人往东京去，说明这事已经在办了。

咱们不能等他先把文书递到御前。”

他顿了顿，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好在晁盖那头已经动了。

李逵、阮氏兄弟夜入天王院，说明晁盖也防着宋江先出手。

可光靠拢人压不住宋江，得让晁盖先发。”

杨九娘抬眼看他：“你要给晁盖递信？”

“递。”武大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先前那封‘静观其变’已经递了，如今局势变了，得再递一封。”

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落在暗码底本对应的位置上。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又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朱砂暗记。

随即唤来陈七，将竹筒递到他手中，低声道：“你走芦荡那条老路，不必入寨。

寻晁天王的人，把东西递进去便回。老规矩，不必等回话。”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矮身没入夜色。

武大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寨墙外的阴影中，又站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屋。

杨九娘正在灯下将那封密报的要点用细笔誊在一张新素笺上。

见他进来，搁下笔道：“这次递的什么话？”

武大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拖住招安，内清宋江。宋江要往东京递招安书，晁盖便拖着不让递。

他若递不出去，便借不来朝廷的势。借不来朝廷的势，他就压不住晁盖。

压不住晁盖，他就腾不出手来对付二龙山。”

杨九娘点了点头，将誊好的素笺折起，收入袖中。

“拖住招安这一条，晁盖做得到。内清宋江这一条，就看他有没有这个魄力了。”

“他有的。”武大放下茶碗，靠回椅背。

“宋江撤前寨头目、改三日一会、空悬第四把交椅，桩桩件件都在削晁盖的人。

晁盖若再不动手，便真成了摆设。”

他这话说得轻，杨九娘却听出了分量。


　　https://www.sywxs.cc/11533_11533860/5383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sywxs.cc。书阅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2.syw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