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人心

杨志和慕容彦达二人落座，茶汤端上，慕容彦达先开了口：“巡检使新立衙署。

本府本该亲往道贺，奈何府务缠身，失礼得很。

今日交割驿、渡、镇三事，本府已命人将旧档备齐，巡检使只管按册核验便是。”

杨志搁下茶碗，从怀中取出那份附页名册，摊在案上。

指尖点着青州一栏，语气平平：“慕容知府客气。

附页名册所列青州交界驿、渡、镇共计十一处。

下官须逐处核验粮秣、马匹、船具、军械。不知知府这边，先从哪处起？”

慕容彦达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沉了沉。

他侧首朝身后书办使了个眼色，那书办上前一步。

将手中旧档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道：“回巡检使，青州仓廪所辖三处驿站。

粮秣确已拨付，只是近日漕运不畅，到仓的只占了七成，余下三成还在路上。

至于马匹、船具，皆在原册所载数目之内，巡检使若要看，小的这便领人去点。”

杨志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从慕容彦达脸上缓缓移到那书办脸上。

方才道：“漕运不畅，是几时的事？”

书办道：“约莫半月之前。”

杨志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将茶碗放下，站起身来：“既如此，下官先去看粮仓。”

慕容彦达面色微动，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摆了摆手，让那书办引路。

青州仓在府城北门外三里处，一座夯土围子。

四角有更楼，仓廒十余座，远远望去倒也齐整。

可杨志走近了，便看出不对来。

仓廒外墙有多处裂缝未补，墙根处杂草丛生。

几扇仓门的门轴锈迹斑斑，显然许久不曾开合。

那书办掏了钥匙，推开第一座仓廒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内里粮袋码得稀稀拉拉，只占了廒底一层，离廒顶还差着老远。

杨志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朝身后亲随使了个眼色。

那亲随会意，径直入内，抽出腰刀在粮袋上逐一扎过。

刀尖抽出来时，有几袋是实心的，有几袋却只带出些碎壳糠皮。

杨志转过身来，看着那书办，语气仍旧平平：“这便是到仓七成？”

书办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慕容彦达此时也赶到了仓前，见杨志面色不善，忙上前打圆场：

“巡检使莫急，此事本府也有耳闻。

仓廒旧吏玩忽职守，本府已命人查办，只是文书往来还需时日……”

“不必查办了。”杨志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巡检司既领屯防之职，粮秣军械便归巡检司节制。

这处仓廒的经制官，请知府即刻唤来，下官要当面问话。”

慕容彦达面色一僵，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朝身后差役挥了挥手。

不多时，一个身材微胖、满面油光的中年汉子被带到仓前。

正是青州仓的经制官，姓吴，名唤吴德。

此人一到便连声喊冤，说粮秣短缺皆是漕运耽搁，与他无干。

杨志也不与他争辩，只让亲随将仓中粮袋逐一过秤。

又命人取来仓廒出入账目，当场核对。

不到半个时辰，账目便对上了。

吴德报的是“到仓七成”，实则连三成都不到。

其余部分被他以“损耗”为名私吞，转手卖给了青州城里的粮商。

更有一桩，巡检司成立后，转运使司拨付的第一批粮械。

有一半根本没进仓廒，直接被他用假账冲平，下落不明。

杨志将那本假账搁在吴德面前，也不问他认不认，只对慕容彦达道：

“此人贪墨粮械，按律当杖四十、追赃、革职。

下官今日便依律行刑，而后报转运使司核办。

知府若有异议，可当场言明。”

慕容彦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有开口。

杨志命人将吴德按在仓前空地上，当着府衙差役和仓廒兵丁的面，结结实实打了四十杖。

吴德初时还嚎叫喊冤，打到二十杖便没了声息，只剩闷哼。

四十杖打完，人已经瘫在泥地上起不来身，被两名兵丁架着拖了下去。

仓前的兵丁们鸦雀无声，几个与吴德平日走得近的仓吏，更是脸色煞白，连头都不敢抬。

杨志走到仓前石阶上，朝众人扬声道：“巡检司领三州屯防，粮秣军械系边地安危。

自今日起，各仓廒出入账目，每月一核，由巡检司亲随查验。

但有欺瞒，吴德便是前例。”

他说完便不再多话，将账册与供词一并封存，命人快马送往京东东路转运使司。

慕容彦达立在仓前，面上笑意早已收了个干净，只余一层灰败。

同日，沂州那头也动了。

鲁智深领了三十名旧部，沿沂州交界处的驿道一路巡过去。

他虽不识字，却有个笨法子：每到一处驿站，先看马厩里的马膘肥不肥。

再看驿卒脸色红不红润，最后进灶间翻一翻当日的饭食。

马瘦、人黄、灶冷，这三桩但凡占了一样，他便唤来驿丞当面问话。

问不出所以然，便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满院尘土。

那驿丞多半便撑不住，将实情倒个干净。

三日下来，沂州两处驿站被查出克扣驿卒粮饷、虚报马匹数目之事，

鲁智深将涉事驿丞绑了送往巡检司，又另换了自己带来的旧部暂管驿务。

那花和尚办事粗中有细，每到一处便将武大给他的密令取出来。

让识字的喽啰念一遍，末了补一句：“现在巡检司的旗子插到这里。

便不许有人再饿着肚子当差。”

驿卒们听了，虽不敢明着欢呼，眉眼间的喜色却藏不住。

秦明那一路则直插青沂交界的旧驿方向。

旧驿一战之后，尚有十数名胜捷军余孽逃散入山。

他领着二十名骑手进山搜了五日，先后在三条山沟和一处废炭窑中拿获了九人。

余下三五人实在翻不着，便在山口立了巡检司的告示牌。

写明“逃者自首免罪，被获者斩”。

不过两日便有两个饿得撑不住的自己摸下山来投案。

秦明将人押回二龙山，一并编入巡检司的屯田营中，让他们戴罪种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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