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借力

杨九娘推门进来时，武大正将令牌与拓片一并收入暗格。

她走到桌边坐下，见案上还搁着那两封密报，便拈起来扫了一遍。

看完后将纸条搁回案上，也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平平：“空牒的事若递到官家耳朵里，便是诛族的罪。

可有一桩，童贯未必肯亲手诛同党。”

“他不用亲手诛。”武大将暗格门板合上，转过身来。

“他只要把东西搁到官家案头，官家自会替他诛。”

杨九娘没有反驳，却微微摇了摇头：“你把童贯看得太直了。

他若愿意碰这个案子，早就碰了。

杨戬盗空牒的事，他未必不知道。可他一直压着不动，说明他不想把事情做绝。

他要的是把柄，不是人命。

你递上去的这些东西，他接是会接，可真到要递御前的时候，他会犹豫。”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

他走回桌边坐下，提壶替她斟了一碗茶，又给自己斟上。

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知道他不会。

我有别的法子…”

杨九娘抬眼看他，等他往下说。

武大伸手从案角拈起那封密报，指着末尾一行小字道：“东京暗桩查到。

去岁后库失窃的那批空牒，有一部分已经填了正文，流入了几个州县的驿传系统。

杨戬用空牒假造‘御旨’，逼王庆整编是一桩，还有一桩是调殿前司的人马往京东来。

调令上的日期，比童贯那封‘暂予留中’的判文还早了半个月。”

他顿了顿，将密报搁回案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童贯压他之前，就已经先动了一步。

可惜那批人还没到东京，就被咱们在沂州隘口截了。

截了之后，他手里的空牒便再没有用出去的机会。

如今这批东西还在他府里压着，他不敢填，也不敢烧。

填了递出去，万一被人截了，便是铁证。

烧了又不甘心，毕竟花了大价钱从内库盗出来的。”

杨九娘听着，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你是要逼他自己把空牒递出来？”

“逼他，不如放他一条路。”武大将茶碗搁回桌上，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点。

“他不是不敢填吗？我替他把路铺好，让段天德在密州放一道风声出去。

只说‘沂州隘口那批人没死绝，有活口落到了巡检司手里’。

这话传到杨戬耳中，他第一反应是若活口供出空牒的来路。

便不是递不递出去的事了，是瞒不瞒得住的事。”

杨九娘目光微动：“你让他以为咱们还留着一手，他便坐不住了。”

“正是。”武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初春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他望着远处寨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明灭，声音不高不低，“他不递，活口便是刀。

他递了，就是他自己把刀架在脖子上。

哪一条路，他都不好走。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以为这刀还在别人手里攥着。”

杨九娘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灯焰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层极淡的光亮。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案上那两封密报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武大关上窗扇，走回桌前，将那两张纸条逐一折好，连同令牌拓片一并锁入暗格。

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方才转身看向杨九娘。

“明日让陈七走一趟柳林渡，给段天德递信。

密州那路暗桩，从明日起只做一件事—放风。”

杨九娘微微颔首，将碗中残茶饮尽，站起身来。

从袖中取出一只缠了油布的竹筒搁在案上：“唐谨那边今日也递了一封来。

我还没来得及拆。你方才说的事，正好一并看了。”

武大接过竹筒，拔了塞子抽出纸条，就着灯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王庆已覆方腊使者，允“春后”，方腊回函中附一物。

已递到柳林渡，日內转二龙山。

末了又补了一句：所附之物，似是一方蜡封密印，印文模糊，唐谨不敢擅拆。

武大看完，将纸条搁在灯焰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方腊回函中附的“蜡封密印”，大约便是给王庆的会盟信物。

这东西若落在杨戬手里，便是“通寇”的铁证。

落在童贯手里，便是“南讨方腊”的又一个由头。

他没有立刻动那封密印的心思，只将空碗搁回桌上，抬眼看向杨九娘：

“方腊那边，先让唐谨把东西扣在柳林渡，不必往二龙山递。

等段天德密州的风声传出去，杨戬自顾不暇的时候，再动这枚印。”

杨九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陈七明日的行程。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方才那两封密报的内容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空牒的来路、去向、经手人、填写日期，桩桩件件都指向杨戬。

童贯那头不肯亲手诛同党，他便自己造出一条路，让杨戬不得不走。

窗外夜风渐歇，檐下铜铃偶尔碰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案上那盏灯焰拨亮了些。

翻开秦明递来的沂州搜剿简报，继续往下看。

三月下旬，青州城外的柳色已浓得化不开，官道两旁的榆树抽出新芽。

杨志着一身簇新的青袍，腰间别着巡检司的铜印。

马鞍侧袋里收着那份附页名册，自二龙山一路策马往青州府衙来。

他身后跟着四名巡检司亲随，皆是秦明从旧部里挑出来的精干汉子。

一路无话，蹄声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

到得青州府城门外时，早有府衙差役候在道旁。

一个圆脸的中年文吏快步迎上，拱手道：“杨巡检使远来辛苦。

慕容知府已在二堂设了案席，专候大人交割。”

杨志翻身下马，还了一礼，将缰绳扔给亲随，也不寒暄，径直随那文吏入城。

青州府衙二堂上，慕容彦达端坐主位，身后立着两名书办，案上摊着一卷旧档。

见杨志进来，他起身拱了拱手，面上笑意周全，眼底却藏着几分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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