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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假造


酒过三巡,堂中酒气渐浓。

武大起身离席,走到段天德身侧。

从怀中暗囊里取出那枚黑铁令牌,就着灯焰递过去。

“老段,你替我看看这个。”

段天德接过令牌,入手一沉,便觉比寻常铁器重出许多。

他将令牌翻到背面,就着灯焰细细端详那道暗纹,先是皱眉,随即面色骤变。

“大官人,这纹路……”

他取过案上一盏亮些的油灯,将令牌背底凑近灯焰。

眯眼看了半晌,又用指腹在暗纹上缓缓摩挲了一遍,面色越来越沉。

“这纹样,属下认得。”段天德搁下油灯,声音压得极低。

“东京内库特制的‘蟠龙错金’御纹。

此纹专用于内库封条、密匣、御批空牒。

民间绝无流传,连寻常官署都未曾见过。

属下当年替内库供绸缎时,曾见过几回,断不会认错。”

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武大对上,语气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惊色:

“杨戬私铸令牌,竟用了内库御纹……他莫非连圣旨都敢假造?”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只将令牌收回掌心。

翻到正面看了看那行模糊的番号,又翻回背面,指尖点在暗纹上。

“正是这个意思。”他缓缓将令牌收回暗囊,声音不高不低。

“若只是私铸令牌,至多是个‘僭越’之罪。

可若连御批空牒都敢盗用,那便是假传圣旨、图谋不轨的大罪。

童贯手里那封信,分量便不止一星半点了。”

段天德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官人,飞龙帮在东京的暗桩。

有一路专盯着殿前司后库的动静。

去年冬,后库失窃了一批‘御批空牒’,数目不多,十余张。

当时只当是寻常窃案,没闹大。可若那批空牒是杨戬的人盗的……”

“查。”武大打断他,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把东京、密州两处的暗桩尽数交给你。专查内库去岁‘御批空牒’失窃一案。

先摸清那批空牒的去向,再顺藤摸瓜,看杨戬拿去做了什么。”

段天德抱拳应下,将令牌重新递还给武大。

武大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收回暗囊中。

“段帮主,”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舆图前,指尖在东京、密州两处各点了一下。

“飞龙帮明面照旧做绸缎、货栈的生意,暗里专查这一条线。

杨兄、秦统制、林教头各领巡检司的差事,明面上管屯防、清余孽、通粮道。

暗里的消息,一律走飞龙帮旧道,递到段帮主手上,再由他递给我。”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

“明处有巡检司的旗,暗处有飞龙帮的线。两处势力,皆听一人调遣。

从今往后,二龙山是根,飞龙帮是眼,京东东路这一盘棋,咱们自己下。”

鲁智深端着酒碗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武大面前,将碗往前一墩:

“武大兄弟,洒家听不懂那些弯弯绕。

只一句话,你指哪儿,洒家打哪儿!”

秦明也端起碗来,沉声道:“秦某听令。”

杨志将长枪从墙角提起来,枪尖朝下,在青砖上轻轻一点:“听令。”

林冲最后起身,将旧矛横在身前,朝武大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抱了抱拳。

武大将酒碗端起,朝五人举了一圈,仰头饮尽。

是夜,独龙岗坞堡中灯火通明,酒宴直至三更方散。

鲁智深喝得最多,最后是被两个帮众搀着下去的,嘴里还念叨着“明日再与洒家吃三碗”。

秦明与林冲住在东厢,杨志住在西厢。

武大独自留在忠义堂中,就着灯焰将那枚黑铁令牌又看了一遍。

灯花爆了两次,他方才站起身来,将令牌收回暗囊,推开忠义堂的门。

夜风迎面涌来,带着山间松木与泥土的气息。

远处坞堡外的密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他站在廊下,望着东南方向东京城的方位,沉默了片刻。

明处巡检司的旗,暗处飞龙帮的线。

二龙山是根,飞龙帮是眼。

他缓缓收拢五指,转身回屋。

次日天明,武大率众人离了独龙岗。

段天德送出三里地,临别时武大低声嘱咐了一句:

“东京那条线,不急动手,先摸清底细再报。”

段天德抱拳应下,目送五骑消失在密林深处,方才转身回堡。

晨雾渐散,日头从山脊缺口处漫进来,将独龙岗那片坞堡照得一片清明。

堡门前的飞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龙形被日光照得发亮。

二龙山明、飞龙帮暗的双局,自此落子。

自独龙岗回二龙山后,武大便让段天德将东京、密州两路暗桩的密报尽数转到偏殿案头。

此后数日,他白日照常巡寨、点卯。

入夜便在灯下翻看暗桩递来的密报,一条条比对,一桩桩核实。

到第五日傍晚,两路暗桩的回报几乎同时递到。

陈七将两只细竹筒搁在案上,武大先拆东京那封,又拆密州那封,就着灯焰逐字看过。

两封信措辞各异,但核心结论完全一致。

去岁殿前司后库失窃的十余张“御批空牒”,经多方查证,确系杨戬府中幕僚经手。

伪造成“御旨”后分别递往淮西、东京两处,用以催逼王庆整编、逼压童贯调兵。

武大看完,将两张纸条并排搁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从暗囊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

翻到背面,就着灯焰将那道“蟠龙错金”御纹又看了一遍。

随即起身,走到墙角,从暗格最深处取出一只扁平的锦匣。

匣中藏着一卷从东京内库旧档中拓下的“蟠龙错金”纹样。

他将令牌背底的暗纹凑近灯焰,又展开旧档拓片,两相对照。

纹路走向、云纹边缘、错金凹槽的深浅与弧度,竟如出一辙,分毫不差。

武大缓缓将令牌放回案上,指尖在暗纹上停了一瞬。

三样物事,此刻在灯下汇成一条完整的线:私铸令牌、盗用御纹、伪造空牒。

杨戬把“假传圣旨”做成了惯技,这不是他头一回做,而是早就操练得纯熟。

他在灯下坐了半晌,方才低声道了一句:“先前只当他是借童贯的势。

原来他早就能凭空造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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