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明暗

印信既接，武大却未急于赴任。

那方铜印与敕牒在议事堂案上搁了两日。

杨志每日照常点卯巡防，秦明仍管着沂州搜剿余孽的差事，寨中一切如常。

若不知底细的人来看，只当这京东巡检司不过挂了个空名，并无什么要紧。

第三日清晨，武大起了个大早。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玄色直裰，腰间系了条素色布带，短刀照旧藏在衣襟下。

出偏殿时，晨雾尚未散尽，寨墙上的火把正逐一熄灭，值夜的喽啰打着哈欠往营房走。

武大沿石径先去了后山营房。

林冲正立在演武场边，看花荣的枪队收操，见他来了，微微颔首。

“林教头，今日随我走一趟。”

林冲也不多问，只将旧矛往肩上一搁，回营取了件外袍披上，便跟了出来。

二人行至议事堂前，杨志、秦明已在那里候着。

鲁智深扛着禅杖从后山转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含糊道：“武大兄弟。

大清早的唤洒家做甚？洒家昨夜与那几个新来的喽啰拼酒，这才合眼不到一个时辰。”

武大笑道：“鲁大师若困，便在马上再睡一程。今日带你们去个地方。”

鲁智深一听要下山，登时来了精神，将干饼往嘴里一塞，禅杖往肩上一扛：

“下山？那洒家可不困了！”

武大引着四人出了寨门，沿后山那条少有人走的旧道往东南方向行去。

这条路平日里只有飞龙帮的暗桩往来，崎岖狭窄，两旁枯藤缠绕，寻常人走不进去。

众人脚程都快，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密林渐深，古木参天，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林冲走在武大身侧，忽然低声道：“大哥，这地方我似乎来过。

去年从阳谷县借兵时，飞龙帮的人引我走过一遭。”

武大点了点头：“今日便是去那里。”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密林豁然开朗，一处山坳出现在眼前。

坳后是一片坞堡，依山势而建，石墙高垒，垛口齐整。

堡门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青底红边的飞龙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众人距堡门尚有二里地，便见一队人马迎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形精悍，面容清瘦，着一身灰蓝布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剑，正是段天德。

他远远看见武大，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大官人亲至，属下有失远迎！”

武大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段，自家人不必多礼。”

段天德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杨志、鲁智深、秦明、林冲四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也不多问，侧身让路，引众人往堡中走。

入得坞堡，但见屋舍齐整，粮囤林立，往来帮众皆着短打。

见了武大纷纷抱拳行礼，却无人多问一句。

武大一路走过，目光扫过各处墙角、屋脊、巷口，将堡中暗哨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忠义堂设在坞堡正中，是一座三开间的石砌大厅。

堂前悬着一方木匾，上书“飞龙在天”四字，笔力遒劲。

堂内陈设简朴，正中一张虎皮交椅，两侧各列四把木椅。

墙上挂着一幅京东东路舆图，图上用朱砂勾了十几处标记，皆是飞龙帮的暗桩所在。

段天德引众人落座，茶汤端上。

武大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

目光从杨志、鲁智深、秦明、林冲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诸位兄弟，今日带你们来此，是有一桩要紧事。”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舆图前，指尖点在独龙岗的位置上：

“二龙山如今挂了京东巡检司的牌子，明面上是官身，青、沂、密三州的屯防皆可节制。

可明面之下，还需一条暗线替咱们看路、运粮、通消息。”

他转身看向段天德，又看向四人：“飞龙帮在京东东路经营了大半年，

绸缎铺、货栈、渡口、暗桩，已经铺到了青、沂、密、莱四州。

这条线，段帮主撑得住。

可若要长久，光靠飞龙帮原来的底子不够。

我想请四位兄弟一并投入飞龙帮。

明里做巡检司的将，暗里做飞龙帮的兄弟。

两处势力，皆听一人调遣。”

堂中静了片刻。

鲁智深头一个开口，将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闷响，咧嘴笑道：

“洒家本就是和尚，明也罢暗也罢，只要跟着武大兄弟便好！

段帮主，洒家这禅杖往后听你调遣！”

段天德笑着拱手：“鲁大师肯来，飞龙帮如虎添翼。”

秦明抱拳道：“秦某自归二龙山，便听武大官人调遣。

明暗两处，官身也好，帮众也罢，秦某只认武大官人一句话。”

杨志将长枪靠在墙角，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平平：

“我本就是飞龙帮的旧人，如今不过多一顶巡检司的帽子，无妨。”

四人中，唯独林冲没有立刻答话。

他坐在椅上，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沉默了片刻。

花荣在二龙山后营操练枪队的事，他自然知道。

花荣是宋江的人，如今暂居二龙山，早晚要回梁山。

可他自己呢？当初火并王伦，落草梁山，后又受晁盖之托下山寻武大。

种种前因，皆是他自己选的。

他沉吟良久，终于站起身来，抱拳道：“林冲落难之人，蒙武大兄弟几番相救。

又得二龙山收留。明里暗里，林冲不挑。

只一句话，若有一日梁山那头要为难大哥，林冲站在大哥这边。”

武大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

段天德见四人都应下了，当即抚掌大笑，吩咐帮众在堂中设香案、立盟书。

香案上供了关帝画像，案前摆着三牲酒礼。

段天德取过一册黄绢盟书，将五人姓名逐一录上。

又递给武大先押了印，随后杨志、鲁智深、秦明、林冲依次画押。

鲁智深画押时，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绢上戳出一个小洞。

他咧嘴笑道：“洒家不惯用笔，这字写得像狗爬，莫要笑话！”

众人哄堂大笑。秦明接过笔来，画得工工整整。

林冲只签了名字，笔画沉稳有力。

杨志最后画押，将笔搁回案上，退后一步，朝武大微微颔首。

香案撤去，酒席摆开。

段天德亲自执壶，替五人各斟了一碗。

鲁智深头一个端起碗来，朝武大举了举：“武大兄弟，洒家这碗酒，敬你！

从今往后，明也好暗也好，洒家跟定你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秦明与杨志也各饮一碗。

林冲端起碗来，默默饮尽。

搁下碗时，目光与武大对了一瞬，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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