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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摸透


当夜,武大便将杨九娘请到偏殿,二人灯下对坐。

武大将童贯受挫、田虎重启密州联络、潘元庆再次接头河北生人的事简略说了。

杨九娘听完,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要放潘元庆回去?”

“放他回去。”武大从案角拈起密州暗哨那封密报,指尖点在末尾那行字上。

“他递出去的密信,我让段天德半路截了,只看不拦。

他以为自己办成了事,回去复命时便会把二龙山这边的‘底细’一并带去。

咱们只需在密州那头做几处虚张的军备样子,让潘元庆亲眼看见。

他回去说的,便是我让他说的。”

杨九娘微微颔首,却多补了一句:“张承业那头呢?

他旧性难改,又在骑墙。

若潘元庆此回是受他指使,你放人回去,他反倒以为你不知情。”

武大笑了笑,从暗囊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在掌心掂了掂:

“张承业此人,最怕的就是杨志查账。

明日让杨兄以巡检司名义再赴密州,不必动潘元庆,只查密州仓的粮械总册。

张承业见杨兄去了,头一个反应便是把潘元庆那头的事撇干净。

他撇得越干净,潘元庆便越藏不住。”

杨九娘没有再问,只将案上那壶温茶替自己倒了一碗。

慢慢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

果然,两日之后,张承业的密信便递到了偏殿。

信中措辞极尽谦卑,只说“密州旧部潘元庆近日行为不端。

恐与河北来人有勾连,下官已将其调离粮务,暂行看管,听候巡检司处置。”

信末又补了一行小字,说“此事下官不敢自专。

特抄录潘元庆近日往来密信一封,呈巡检司备查。”

武大将那封抄录的密信与张承业附言并排搁在灯下。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方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杨九娘,语气平平:

“田虎不动则已,一动便露筋。”

杨九娘接过密信扫了一遍,搁下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张承业把潘元庆卖了,潘元庆还不知道。

这一回,田虎埋的钉子,倒成了咱们的传声筒。”

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

指尖点在密州北面那条旧驿道上,停了一息方才开口:

“明日让段天德那头放潘元庆‘逃’回河北,沿途暗哨只盯不拦。

待他过了密州北界,再让杨兄以巡检司名义发文密州,说潘元庆‘畏罪潜逃’。

张承业那头见文,只会更老实。”

他走回案前坐下,将密信与附言一并搁在灯焰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面,他伸手拂散,方才续道:“潘元庆回了河北,

田虎必从他口中得一套‘二龙山底细’。

这套底细是咱们让他看的,他照实说,田虎便信。

信了,便会分兵南下。分了兵,北面就空了。

到那时候,再让童贯那头在南面拖住方腊,田虎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杨志推门进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将长枪靠在墙角,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方才开口:“密州暗哨的位子,我已按勘合旧道布了七处。

潘元庆回河北的路,走的是哪条?”

“走密州北界那条旧驿道,经莱州转邢州。”

武大指尖在勘合上划了一道弧线,“沿途三处暗哨。

皆是段天德从密州货栈调过去的旧人。

潘元庆走一路,便看一路。他看到的是什么,回去便说什么。”

杨九娘坐在对面,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轻轻叹了口气:

“田虎这步,反倒帮咱们把密州钉死了。”

武大点了点头,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方才转身看向二人,语气如常:

“潘元庆这一走,密州再无骑墙余地。

张承业卖了潘元庆,便等于把投名状递到了巡检司案上。

往后他不敢再动,田虎那头再想伸手密州,也没了接应的人。

京东北门自此可安心向南图谋了。”

之后,鲁智深在暗窑外头蹲了三日,蹲得僧袍后襟都磨出了毛边。

总算把第三具霹雳炮从里到外摸了个透。

可真正蹲得最久的,是武大。

自那日从杨九娘手中接过那卷泛黄的粗纸草图,武大便一头扎进了后山暗窑。

白日里寨中事务交由杨志、秦明打理,入夜便独自蹲在窑中。

对着满地碎石和几根烧焦的泥模,一遍遍试药、一次次改模。

杨九娘只头两日来指点过几回,后来便站在窑口远远地看,并不插手。

硝磺炭三样,他在掌心搓了又搓,凑到鼻尖闻了又闻。

再一根火折子点着了纸筒,盯着那烟色与燃速琢磨半晌。

杨九娘只说过一遍的话,他记了个通透,可真正落到手上,分寸全靠自己拿捏。

头一具子母炮废了两回铁模,第二具霹雳炮花了七日才合膛。

到第三具时,他铁钎探入炮膛,指腹贴着内壁一转便知收口圆不圆。

手抄一把药粉在掌心搓开,凑近火折子一照便知燃速快慢。

这日午后,他将第三具霹雳炮从木架上卸下。

用细布将炮身内外擦得锃亮,方才唤鲁智深来试炮。

鲁智深一手拎酒葫芦,一手攥火折子。

大踏步走到暗窑外头,扯着嗓子嚷道:“武大兄弟!洒家今日试一炮给你瞧瞧!”

杨志、秦明、林冲、花荣几人闻讯也都撂下手头的活计,一道往后山暗窑去。

暗窑外那片夯土坡前,鲁智深将炮身架稳。

弯腰在药室里塞实了火药,子铳填入母铳。

引信拉长到两尺开外,退后三步,吐掉嘴里叼着的草茎。

冲众人咧嘴一笑:“都捂上耳朵!”

火折子一撩,引信“嗤”地窜起火星。

三声闷响接连震开。

第一声如惊雷贴地滚过,夯土坡对面的山壁上豁开一个水桶大的口子,碎石飞溅。

第二声紧随其后,子铳脱膛而出,正砸在方才那个豁口正中,山壁顿时塌下一大片土方。

第三声最沉最猛,震得脚下泥地发颤,暗窑顶上的枯草簌簌往下落。

宿在崖缝里的几只山雀扑棱棱窜上青天。

硝烟腾起,在山谷间翻卷如一条灰白的长龙,久久不散。

鲁智深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等炮声歇了半晌才直起身来。

抖了抖僧袍上的硝灰,咧嘴大笑道:“痛快!这炮可比洒家禅杖利索多了!”

武大走到炮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炮膛内壁。

方才连发三炮,膛壁仍光洁如洗,引信孔周边无熏黑痕迹。

铜箍接缝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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