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受挫

武大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得极快。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唤来陈七，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转身便要出门。

武大叫住他，将另一只新封的竹筒一并递过去：

“这封送独龙岗，交到段帮主手上。

让他依计行事，不必回信。”

陈七应了一声，矮身没入夜色。

偏殿中只剩武大与杨九娘二人。

灯焰在案上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又分开。

杨九娘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裹着山间松木与初夏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窗外寨墙上火把明灭，巡夜喽啰的脚步隐约可闻。

她站在窗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童贯递庞机行踪。

表面是示好，其实是试探。

你若不接，他便会疑你另有打算。”

“所以我把段天德那条线递给了他。”

武大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飞龙帮在江州盯庞机的事，我让段天德另抄一份。

走东平府二郎的驿道暗哨递到童贯案头。

童贯得了个真消息，便不会疑我。”

杨九娘侧过头来看他，灯焰在她眼底跳了跳。

映出一层极淡的亮色：“你把自己的线递出去，不怕他顺藤摸瓜？”

“摸不着。”武大将茶碗搁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飞龙帮在江州的两条线，一条是陈七扮行商，一条是密州货栈调的渔户。

两条线互不相识，只对我一人递信。

童贯拿到的那封，是段天德誊抄的摘要，没有落款、没有暗记、没有接头方式。

他摸不到人，只能接消息。”

杨九娘没有再接话，只将窗扇合拢，走回案前坐下。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桌面上那卷勘合留下的折痕照得分明。

武大靠在椅背上，闭目将近日的密报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童贯南征先锋已改道江州以西，取方腊粮道重镇歙州。

江州那头，庞机仍在茶栈中坐着。

每日照常翻书、饮茶、偶与戴斗笠的汉子低声说话。

杨戬太尉府中，姓应的幕僚称病闭门，绸缎庄的银钱进项比前月少了大半。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上。

低声说了一句：“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假风声变成真棋眼，童贯自己走出来了。”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案上灯焰吹得晃了一晃，又缓缓正回来。

远处寨墙上，鲁智深扛着禅杖从后山暗窑方向转回来。

远远朝偏殿挥了挥手里的酒葫芦，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武大兄弟！

明日再试一炮，洒家替你盯着药量！”

武大远远望了一眼，没有出声，只将窗扇合拢，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那盏油灯已燃去了大半，灯花爆了两声。

他伸手将灯盏拨亮了些，翻开案角那卷沂州勘合，继续往下看。

七月中旬，江州那头递来的军报忽然滞了。

先是三日一封的探报断了线，接着是五日一封的粮道简报也停了。

东平府武松那头转来的驿递简报上只写了一句：“江州路阻，信使绕道，迟滞数日。”

又过了两日，才有一封刘延庆先锋营里递出来的急报。

走的是驿道旧路，绕了郓城、东平两处转来。

送到偏殿时封口处的火漆都磨得模糊了。

武大拆开一看，刘延庆写得简明：大军已至歙州外围。

方腊军坚壁清野，水陆要道尽数断路毁桥，沿江村落人畜粮草一并撤入深山。

先锋营连探七日，竟找不着一条可用的进军路线。

粮道被阻，军报迟滞。

眼下只能困守江州城西，待童贯主力抵达再作计较。

武大将急报搁在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搁下碗时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

“童贯受挫了。”杨志正从议事堂回来。

进门便见武大面色如常，便也不急着坐下。

只将长枪靠在墙角，等他开口。

“也不算大挫。”武大将急报推过去。

“粮道被断，军报迟滞，进不得退不得。

童贯主力未到，刘延庆不敢孤军深入。这一停，少说也是半月。”

杨志接过急报扫了一遍，搁下时眉头微沉：

“停了半月，田虎那头怕是要动心思。”

话音未落，陈七从后山岔道快步进来，递上一只细竹筒。

竹筒外壁用指甲掐了一道短痕，是密州那头段天德新设的暗哨加急递来的样式。

武大拆开竹筒，抽出内中纸条就着灯焰展开，扫了一眼，便递给了杨志。

纸条上写得极简：密州张承业旧部潘元庆，近日又于城东茶铺与河北口音生人碰面。

接头时神色诡秘，散后即往城北旧驿方向去了。

此人前番已静默月余，今番重启联络，恐与田虎那头有关。

杨志看完，将纸条搁回案上，沉吟片刻道：

“田虎这是得了童贯受挫的信，觉得有机可乘了。”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

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铺在案上，指尖点在密州与河北交界处那条旧驿道上。

停了一息方才开口：“潘元庆此人前番被田虎传令‘收一收’。

便老老实实蛰伏了月余。

如今忽然又动，说明田虎那头得了准信。

知道童贯南征受阻，京东这边有机可乘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将急报与密报并排搁在一处：

“若只是潘元庆自己动，倒也不必理会。

可他偏偏又与河北口音的生人碰了头，这便是田虎在试路。

试成了，后头跟着的就是兵马。”

杨志将长枪提在手中，走到案前：“那便提前拔了这颗钉子。”

“不必拔。”武大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方才转身看向杨志，语气平平。

“让陈七今晚走一趟密州，告诉段天德那边。

潘元庆再与河北生人碰面时，佯作不知。

待他递出密信后，半路截了，只看不拦。”

杨志目光微动：“截信不拦人？”

“正是。”武大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

“让他以为自己递出去了，田虎那头得了消息，才会真动。

田虎若不动，咱们便不知他要从哪条路伸手。

他动了，破绽就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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