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密令

杨九娘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

提笔蘸墨，以遗山暗码写下几行字。

写毕吹干墨迹，折好封入竹筒，唤来陈七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转身出了偏殿。

武大独自坐在灯下，将案上那封陈七的密报又看了一遍。

庞机、戴斗笠的汉子、后堂小屋里的“粮”“批”“印”三字。

太尉府姓应幕僚的突然称病。

桩桩件件串在一处，那条线便越发清晰。

他将密报搁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伸手拂散。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案上灯焰吹得晃了一晃。

远处寨墙上，鲁智深扛着禅杖从后山暗窑方向转回来。

远远朝偏殿挥了挥手里的酒葫芦，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武大兄弟！

明日再试一炮，洒家替你盯着药量！”

武大远远望了一眼，没有出声。

只将窗扇合拢，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案上那盏油灯已燃去了大半，灯花爆了两声。

他伸手将灯盏拨亮了些，翻开案角那卷沂州勘合，继续往下看。

七月初八，江州城外的暑气蒸得江面泛起白雾。

渡口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

童贯南征先锋大营扎在江州城北十里处，一座旧军寨改的营盘。

寨墙是新夯的黄土，垛口上插着禁军的旗号。

营中军帐内，先锋都统制刘延庆正对着一幅江州舆图发愁。

他奉童贯密令，本拟三日内渡江直扑方腊睦州老巢。

可探马连日回报，江州至睦州的水陆要道皆有方腊重兵布防。

江面上更有大批快船昼夜巡弋，硬渡必损兵折将。

刘延庆正自踌躇，帐外忽然来报：“禀都统制，枢密院急递，童枢密亲笔密令！”

刘延庆拆开火漆封筒，抽出内中信笺就着帐中灯火看了一遍，面色微变。

密令写得极简：“江州暂驻，先取粮道。

另，庞机行踪可疑，着即通报京东巡检司头领，不得有误。”

刘延庆将信笺搁在案上，沉吟良久。

他自然知道童贯口中的“庞机”是谁，那是枢密院旧档里挂了名的老人。

早年曾在童贯府中做过幕僚，后因故被逐，多年不曾走动。

此番忽现江州，刘延庆也得了探报，正自揣测其来意，不想枢密院那头已经先他一步。

更让他费解的是，童贯为何要他“通报京东巡检司头领”？

一个京东巡检司的头领，与南征方腊的战事有何干系？

可密令上写得明明白白，又有枢密院大印为凭，他不敢怠慢。

当夜便唤来一名心腹亲随。

将庞机在江州渡口茶栈的落脚方位、形貌特征、每日出入时辰逐一交代清楚。

命其携密信一封，走驿道北上，绕道东平府转递二龙山。

那亲随领命去了。

刘延庆独坐帐中，将童贯的密令又看了一遍。

方才提笔写了一道调兵令，命前军后撤三十里，改扎江州城西。

以一部兵力佯攻江面渡口，主力则暗渡陈仓。

循江州以西的陆路小道直插方腊粮道重镇——歙州。

二龙山偏殿，七月十二的黄昏。

武大正在后山暗窑试射第四具霹雳炮。

这一回炮膛又加厚了半寸，药室容量比前三具都大。

杨九娘亲手调的硝磺炭配比，药粉粗细比平日细了三成。

第一炮打出去，对面山壁上豁开一个磨盘大的口子。

碎石飞溅，响声在山谷间回荡了好一阵。

炮身纹丝没动，内壁光洁如洗。

引信孔周边无熏黑痕迹，铜箍接缝严丝合缝。

杨九娘蹲在炮身旁，用一截细铁钎探了探引信孔的深度。

方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硝灰：“成了。这一具比前三具都稳。”

武大正将炮身从木架上卸下来，陈七便从后山岔道快步赶来。

手中一只缠了油布的竹筒，封口处压着一枚不常见的朱砂暗记。

是东平府武松转来的样式。

“大官人，东平府二郎转来的急报。

说是童贯南征先锋营里递出来的，走的是驿道官递的路子。”

武大接过竹筒，拆开油布抽出纸条，就着暮色扫了一遍。

面色不动，指节却在炮身上轻轻一叩。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将炮身锁回暗窑，又与杨九娘一前一后沿后山小径往寨中走。

暮色从林梢漫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走到半路时，武大忽然停了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封急报又看了一遍。

方才开口：“童贯接了江州那封信，没动庞机，先动了粮道。”

杨九娘侧过头来看他：“他没公开杨戬通方腊的事？”

“没有。”武大将急报折好收回怀中，语气平平。

“他若公开，自己‘后方不稳’的奏报便坐实了。

南征大军停在江州动弹不得，朝中弹劾他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他不敢赌。”

杨九娘没有接话，两人继续往上走。

“所以他绕开江州先取方腊粮道，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武大在议事堂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她。

“他把庞机的行踪递给我，是让我替他盯住京东的后院。”

“各取所需。”杨九娘走到偏殿门口，伸手推开门，侧身让他先进。

武大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童贯这是拿咱当盾。”

杨九娘在他对面坐下，将案上那壶温茶替自己倒了一碗。

慢慢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平：“盾亦能反手为刃。”

武大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暗格前，将那卷沂州勘合取出铺在案上。

指尖点在江州与京东三州之间那道水陆并行的旧道上，停了一息。

方才开口：“童贯在南面取粮道，咱们在北面替他挡杨戬。

他腾出手来打方腊，咱们腾出手来清京东。

两头各拿各的，谁也不欠谁。”

“可庞机那头还在江州。”杨九娘将茶碗搁下，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童贯通报行踪，是要你替他盯着。

你没接他这句话，他便知道你不想替他当暗桩。”

“所以我另有安排。”武大从暗囊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

在掌心掂了掂，翻到背面将那道“蟠龙错金”御纹就着灯焰又看了一遍。

方才缓缓收拢五指，将令牌收回暗囊。

“江州那条线，让段天德继续盯着，不归童贯管。

陈七那边照旧扮行商，渔户那条线不动。

童贯递来的消息，我接着，但怎么用，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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