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一石二鸟

当夜，武大便将杨九娘请到偏殿。

二人灯下对坐，武大将周奎之事与“将计就计”之策简略说了。

杨九娘听完，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他脸上：

“密州那处假兵械库，做得不能太真，也不能太假。

太真了杨戬的人会起疑，太假了又引不动他。”

“所以须得有一桩让他非派人去探不可的理由。”

武大从案角拈起一封段天德前日递来的简报。

指尖点在“密州旧驿附近有生人出没”那行字上。

“京东三处暗桩已被秦明、杨志拔了，杨戬在京东的耳目断了大半。

如今密州忽然多出一处兵械库，他若不探，便等于将京东地面拱手让人。

他舍不得。”

杨九娘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她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以遗山暗码将诱敌之策逐字写下。

封入竹筒，唤来陈七，低声嘱咐了几句。

陈七接过竹筒揣入怀中，转身便要出门。

武大叫住他，将一只新封的竹筒递了过去：“这封送独龙岗，交到段帮主手上。

让他依计行事，不必回信。”

陈七应了一声，矮身没入夜色。

偏殿中只剩武大与杨九娘二人。

灯焰在案上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又分开。

武大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杨九娘忽然开口：

“周奎此人，若家小救回来了，你当真还用他？”

武大点了点头：“用。

他比旁人更清楚杨戬在东京的底细，也比旁人更恨杨戬。

这种人用好了，比寻常暗桩管用十倍。”

杨九娘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搁下碗时。

灯焰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一层极淡的亮色。

她没有再问，只将案上那卷沂州勘合收好，搁回暗格中。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案上灯焰吹得晃了一晃，又缓缓正回来。

远处寨墙上，鲁智深正扛着禅杖从后山暗窑方向转回来。

远远朝偏殿挥了挥手里的酒葫芦，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武大兄弟！

明日再试一炮，洒家替你盯着药量！”

武大远远望了一眼，没有出声，只将窗扇合拢，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那盏油灯已燃去了大半，灯花爆了两声。

他伸手将灯盏拨亮了些，翻开案角那卷沂州勘合，继续往下看。

七月初的江州，暑气蒸得江面发白，渡口边的柳树垂着叶子一动不动。

陈七扮作贩布的行商，在渡口东边三里那间临江茶栈里坐了两日。

才寻着机会将那人看仔细。

庞机每日清晨便到茶栈，拣靠窗的位子坐下。

要一壶粗茶，翻几页书，偶尔抬眼望江。

腰间那柄窄剑从不离身，剑鞘上缠着旧布条，边角磨得发毛。

茶栈伙计端茶时多看了两眼，他便将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露出来的半截腕子。

第三日午后，庞机与一个戴斗笠的汉子在茶栈后头那间小屋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陈七没敢靠近，只在茶栈前堂坐着，听见后头隐约传来“粮”“批”“印”几个字。

那汉子走时从后门出去的，斗笠压得极低，脚步利落，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陈七当夜便将消息递回二龙山。

偏殿灯下，武大把陈七的密报与段天德前日从东京递来的简报并排摊在案上。

简报中说，周奎绸缎庄近半月内有三笔银钱入项，经手人仍是太尉府那名幕僚的小厮。

另一桩，太尉府后堂那个姓应的幕僚。

武大在密报里见过此人名字，是杨戬身边最贴身的谋士。

于六月末忽然称病，闭门谢客。

两下里一对，武大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

“庞机是童贯旧幕僚不假。可他此番到江州，不是替童贯办事。”

杨九娘坐在对面，手中正用一根细铁钎拨着灯芯。

闻言搁下铁钎，抬眼看他：“是替杨戬那位姓应的幕僚办事。”

“正是。”武大从暗囊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

翻到背面，指尖点在“蟠龙错金”御纹上。

“杨戬解了机务，乌木匣却剩了大半空牒。

他不敢再在东京填空牒，便差庞机携母版拓片南下，以‘御敕’换粮草。

方腊得了母版，便能自填自造。

杨戬得了粮草，既解南面之困，又能反咬童贯‘南征不力、纵寇养患’。”

他顿了顿，将令牌收回暗囊，语气平平：“一石二鸟。比伪旨更毒。”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涌进来，将案上灯焰压得一歪。

窗外寨墙上火把明灭，巡夜喽啰的脚步隐约可闻。

沉默了片刻，她方才开口：“那江州渡口那间茶栈，眼下有几拨人盯着？”

“飞龙帮两条线。”武大将案上那张江州舆图展开，指尖点在茶栈位置上。

“一条是陈七，扮行商。

一条是段天德从密州货栈调过去的旧人，扮渔户。

两下互不相识，只对我一人递信。”

杨九娘侧过头来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武大没有立刻答她。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暗格中那卷沂州勘合取出。

铺在案上，指尖从江州渡口一路划到淮西、又从淮西划回京东三州。

末了停在“颍州”二字上。

“杨戬把刀扔给了童贯。”他缓缓开口，指尖在“颍州”上轻轻一点。

“可童贯未必接得住。”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杨九娘脸上：“童贯在南面打得顺。

此时递消息过去，他只会当寻常军情。

要等他撞上硬茬子，再递这条线，他才晓得分量。”

“所以要等。”杨九娘说。

“等。”武大走回案前坐下，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等童贯在南面吃一场败仗。

等方腊那头把‘御敕’用出去一遭，等杨戬以为此事成了。”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到那时候，江州这条线递到童贯案头，才够分量。”

杨九娘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凉茶也饮了一口。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跳，将桌面上那卷勘合留下的折痕照得分明。

“这段时日，江州那头不可断了盯梢。”

武大续道，“让陈七继续在茶栈前堂坐着，不必凑近。

只记庞机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见什么人。

段天德那边，渔户那条线盯后门与渡口。

两下里谁也不动谁，只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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