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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内鬼


段天德自那日递了东京急报后,便一直留在二龙山未走。

武大将他安置在后山一间僻静厢房。

每日里除了与杨志、秦明核验京东三州屯防册子。

便是独坐房中翻阅飞龙帮自东京递来的密报。

他自陈“门路那头是飞龙帮旧人”时面色灰败。

武大未再多问,只让他先将人查清。

这般过了两日,到第三日黄昏,陈七从后山岔道引了一个人上来。

那人身形瘦小,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鞋面上沾满泥浆,显是赶了远路。

段天德在厢房中见了来人,先是一怔,随即挥手屏退左右,将门掩了。

来人姓何,诨号“何短腿”,原是飞龙帮在东京绸缎行里管账的老伙计。

段天德当年在东京打点绸缎生意时,何短腿便跟着他往来于内库与殿前司后库之间。

专管与各处门路的银钱往来。

后来飞龙帮撤出东京,明面上的铺子关了,何短腿却留在城中。

改在太尉府左近开了间小茶摊,明面上做的是往来脚夫的生意。

暗里替段天德盯着太尉府后门的进出。

何短腿进门后,先咕咚咕咚灌了一碗凉茶。

方才抹了抹嘴角,压低声音道:“帮主,查出来了。是周奎。”

段天德面色一沉。周奎此人他自然记得。

当年东京绸缎行的管事,专管与内库往来的账目,

为人谨慎,话不多,段天德当年将东京三条线交给他一条,便是看中他沉稳。

后来飞龙帮撤出东京,周奎不愿走,说家中老小都在汴京,走不脱。

段天德便将他留在太尉府左近那间绸缎庄里。

明面上买卖布匹,暗里盯太尉府后门动静。

这七八年来,周奎递回的消息从未出过岔子。

“怎么是他?”段天德沉声问。

何短腿从怀中摸出一卷折得极窄的纸条,搁在桌上推过去:

“帮主自己看。

这是前日夜里,有人看见周奎的浑家带着两个小的。

坐了一辆不带旗号的青布马车,往城东去了。

车是太尉府后门出来的,赶车的是个面生的汉子,腰里别着短刃。

属下跟了半条街,见那马车拐进城东一处旧宅院。

门楣上挂着‘杨宅’二字的灯笼。”

段天德将纸条展开,就着窗边的天光看了一遍。

纸条上还写着另一桩事:周奎绸缎庄里近两月多出的那几笔银钱。

经手人查出来了,是太尉府一名幕僚的心腹小厮。

每回送银子时都挑在深夜,走的是后巷侧门。

他将纸条搁回桌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周奎的家小,现下在何处?”

“就在城东那处杨宅里。

属下远远瞧了两日,那宅子前后都有人守着。

约莫七八个,皆是短打束扎的硬手。

周奎每日照常开铺子,天不亮便出门。

天黑透了才回去,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段天德点了点头,让何短腿先去歇着,自己推门出来,径直往偏殿去了。

武大正在灯下翻看段天德前日递来的密报汇总。

见段天德进来,面色比平日沉了几分。

便搁下纸卷,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等他开口。

段天德将何短腿查得的实情一五一十说了,末了低声道:

“周奎此人,属下当年信得过,才将太尉府后门那条线交给他。

不想杨戬的人竟扣了他的家小做质,逼他卖消息。

那几笔银钱,怕是买他闭嘴的封口费。”

武大听完,将茶碗搁回案上,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灯焰跳动的方向。

沉吟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周奎卖了几回?”

“三回。前两次是勘合副本与密信,第三次是令牌拓片。

正是段天德递往童贯门路那三回。”

“他卖消息时,可知道买主是杨戬的人?”

段天德摇头:“他只知道门路那头有人出高价买二龙山的消息。

买主是谁,他不曾见过。

那几笔银钱是经太尉府幕僚的小厮手上转的,他便是想查也查不到根底。”

武大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暗格前。

将那卷沂州勘合取出铺在案上,指尖点在密州与东京之间那条旧驿道上。

停了一息,方才开口:“杨戬既扣了周奎的家小,便是将周奎攥在手心里。

周奎卖了三回,杨戬便知道了咱们递东西的路线、递的是什么东西。

可杨戬知不知道那三回的东西,是递往枢密院童贯门路的?”

段天德一怔:“这个……周奎应当不知。

他只管递信,不管收信人。”

“那便好。”武大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段天德脸上,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你回去告诉周奎,让他照旧与杨戬那头往来,不必断。

但往后再递消息,递的是咱们给他的东西。”

段天德目光微动:“大官人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正是。”武大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杨戬既想知道二龙山的底细,咱们便让他知道个‘底细’。

密州那头,段天德你在货栈里再布一处暗桩,对外只说是巡检司新设的兵械库。

库中放几箱做样子的旧兵刃,再在附近留几道车辙与脚印,做得真一些。”

段天德会意,点头道:“杨戬的人若得了这消息,必会派人来探。

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咱们便知道他手里还剩多少人、走哪条路来。”

武大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乌木匣里的空牒还剩大半,他若派人来密州探兵械库。

那批人身上必带着母版拓印的令符或勘合。

到时候人赃并获,母版藏在何处便有了线索。”

他顿了顿,将茶碗搁下,语气放低了几分:“还有一桩,周奎的家小须得救回来。

你让何短腿在城东那处杨宅附近继续盯着,不必动手。

只记下守卫换班的时辰与人数。

我另遣飞龙帮的死士潜东京,寻个稳妥的法子把人赎出来。”

段天德听到“赎”字,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大官人。

杨戬的人既扣了周奎家小做质,便是拿他们当筹码,恐怕不肯轻易放人。”

“所以不是跟他们谈条件。”

武大将案上那枚黑铁令牌从暗囊中取出,在掌心掂了掂。

“杨戬解了机务,太尉府中的人手比先前散了大半。

那处杨宅里的守卫,不过是几个积年老仆带着一帮闲汉,撑的是场面。

飞龙帮的死士若寻着空档,把人抢出来,比谈条件管用。”

他收回令牌,站起身来,目光从段天德脸上缓缓扫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内鬼可用,家小须救。

咱们不比杨戬,拿人当棋子。

周奎卖消息是被逼的,家小救回来了,他便不必再替杨戬卖命。

到那时候,他替咱们递什么,杨戬便信什么。”

段天德深深一揖:“属下明白。这便回独龙岗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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