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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发难


武大就着灯焰将呈报看了一遍,又翻过那两份口供,逐字逐句比对。

口供上写得明白:二人皆姓赵,一唤赵成,一唤赵平。

原是胜捷军左营旧卒,宣和初年裁撤后,被杨戬暗中收在太尉府名下。

改换姓名编入殿前司私档。

平日只做一桩差事,便是替杨戬传递密令、押送私货,走的全是京东驿道上的旧路。

此番奉命携伪旨南下青州,为的是趁巡检司立足未稳,搅乱京东三州屯防。

武大将口供搁在案上,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目光落在案角那份段天德前日递来的密州货栈简报上。

简报中说,密州三处旧驿附近近来常有生面孔出没。

口音是东京官话,衣着却是寻常行商打扮。

段天德的人跟了几日,摸清其中二人曾在一处废驿中留宿。

临走时在墙角留下了一枚极浅的刻痕,形状与胜捷军旧番腰牌上的暗记一致。

两下一对,桩桩件件都对上了。

武大放下茶碗,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方才站起身来,往密室去了。

那两名骑手被缚在椅上,口中塞了麻核。

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惊,随即梗着脖子将脸撇向一旁。

武大也不多话,从暗格取出青瓷小瓶,捏碎药丸凑到二人鼻端。

辛辣的草木气一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二人眼神便涣散了。

问一句,答一句,毫无阻滞。

“胜捷军裁撤后,你们归谁统辖?”

“太尉府直管,编在殿前司私档。”

“京东驿道上,还有几处像你们这样的人?”

“旧道上共有三处暗桩,一处设在曹州以北骡马店。

一处设在密州废驿,一处设在沂州隘口外。

每处三五人不等,全是当年胜捷军旧部改换名姓后安插下来的。”

“杨戬让你们传递的密令,最远递到何处?”

“最远递到江州。江州渡口有一处茶栈,是太尉府在南面的接应点。

太尉解机务前,曾命人将一批内库空牒送往江州,说是‘换粮’用的。”

武大听到此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再问,将二人后颈各拍一掌,待其沉睡后转身出了密室。

回到偏殿时,杨九娘正坐在灯下翻看那卷沂州勘合。

她见武大进来,搁下纸卷,抬眼看他:“问出来了?”

武大将口供要点简略说了,末了道:“江州渡口那处茶栈。

与方腊第三拨使者落脚点是同一处。

杨戬空牒换粮草,方腊使者走长江水道。

两头凑在一处,便是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平平:

“那便将江州这条线递给童贯。”

“不必。”武大在她对面坐下,将案上那封武松呈报与段天德简报并排搁在一处。

“童贯在南面打得顺,此时递消息过去,他只会当是寻常军情,未必上心。

要等他在南面遇到硬茬子,再递这条线,他才晓得分量。”

他顿了顿,将两封密报又看了一遍,方才续道:

“先把京东驿道上的三处暗桩清了。”

当夜,武大便唤来秦明、杨志二人。

秦明领了曹州以北那处骡马店的暗桩,杨志领了密州废驿与沂州隘口两处。

三人商议至三更方散,各自点了人马,趁夜下山。

两日后,三处暗桩尽数拔除。

秦明在曹州以北拿获四人,搜出太尉府私档密令三道。

杨志在密州废驿拿获三人,起出一批尚未发出的空白令符。

沂州隘口外那处暗桩闻风先遁,只留下一间空屋和几枚来不及带走的旧腰牌。

杨志将腰牌翻看一遍,背底暗记与令牌背底的“蟠龙错金”御纹如出一辙。

当即封存带回二龙山。

就在秦明、杨志动手清剿京东暗桩的同时,梁山泊那头也动了。

晁盖自接了武大那封“杨戬已退,宋江可压”的密信后,便一直在等时机。

等到六月中,东京传来消息,说杨戬已解机务、闭门养病。

朝廷又拿了两名“伪造御批”的内侍问斩,晁盖方才在聚义厅上发难。

那日点卯,宋江照例先说了几句“整饬寨务”的话。

随即话锋一转,提起前寨水军近日操演懈怠之事,话里话外又指向阮小二。

晁盖不等他说完,便将酒碗往桌上一墩,震得满堂皆静。

“宋江兄弟,”晁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每个人耳中。

“你前番说整饬寨务,我准了。你撤前寨头目,我忍了。

你把聚义厅三日一会改成五日一会,我也没拦你。

可你如今又要动水军。

水军是梁山的根基,阮家兄弟是随我劫生辰纲上山的旧人。

你动他们,便是动我。”

宋江面上笑意不减,搁下茶碗时语气仍旧温和:“哥哥言重了。

小弟不过是为山寨计……”

“为山寨计?”晁盖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拍在案上。

“你在东京私递招安书的事,当我不知道?

你两拨心腹往东京去,一拨走枢密院旧僚的门路,一拨走宿元景的路子。

许了多少金银,递了多少书信,要不要我当着众兄弟的面念一遍?”

堂中鸦雀无声。

宋江那几名亲信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头接话。

宋江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终于收了个干净。

他搁下茶碗,沉默了片刻,方才起身朝晁盖拱了拱手:“哥哥教训的是。

小弟一时糊涂,往后不敢了。”

他说完便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整场议事再未多言。

散会后,晁盖独坐天王院中,将那封武大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他将信纸在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案上,伸手拂散。

随即唤来李逵、阮小二、阮小七,四人围坐灯下,商议至三更方散。

可宋江那头,散了议事却并未回房。

他独坐灯下,写了一封短笺,唤来一名心腹亲随,低声道:

“你走一趟清风寨,把此信交到花荣旧部手中。

不必经花荣,直接交到寨中老人手上。

让他们备着,莫要声张。”

那亲随领命去了。

宋江独自坐在灯下,将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搁下碗时,面上那层惯常的笑意已薄得几乎看不见了。

二龙山偏殿,武大将秦明、杨志的回报送来的当夜,便收到了花宝月的密信。

信上写得极简:晁盖当厅质问宋江私递招安书。

宋江服软,退座不语。

然宋江散会后独坐灯下,遣心腹往清风寨方向去了。

武大将花宝月的密信与武松那封呈报并排搁在案上。

又将段天德那份密州简报搁在另一侧,三封密报在灯下摊成一排。

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目光从三封密报上逐一扫过,没有立刻说话。

杨九娘推门进来时,他正将三封密报逐一折好,锁入暗格。

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案上那壶温茶替自己倒了一碗,慢慢饮了一口。

“京东三处暗桩已清,二郎那头的人证口供也递到了。”

武大在她对面坐下,将方才翻看的那卷沂州勘合铺在案上。

指尖点着青州、沂州、密州三处,“内里的刺拔了,外面的壳也扎紧了。”

杨九娘搁下茶碗,抬眼看他:“梁山那头呢?”

“宋江服了软,但暗里留了后手。

清风寨是他的老底子,他不敢大动,便让旧部先备着。”

武大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

“晁盖压得住他一时,压不住他一世。不过眼下这局面,对咱们有利。”

武大端起那碗残茶饮尽,搁下碗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里。

“内患已清,外患在南。”他低声道了一句,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叩。

“童贯南征方腊,江州渡口那处茶栈,早晚用得着。

咱们先稳内,再观南。”

杨九娘没有接话,只将灯盏拨亮了些,案上那卷沂州勘合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窗外夜风穿过檐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交叠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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