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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恍如隔世


半日无话。

        水幻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深深地垂着头,双眼失神。

        那一年的初夏,冲破了倒朱梅封印的她躺在国公府的雕花木床上,第一次见到了年轻却沉稳的小森,她轻巧的声音,带着浅淡温和的笑容,总不能让人忘怀。

        ……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小森,是浮绝大人请来的封印师。”

        ……

        水幻心里的低落,忽的更深了。

        从她们认识到最后的分别,小森对她,是真心真意的好,她很珍惜那一声“水幻姐姐”,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小霸王”,在中原也是备受尊宠的“幽郡主”,只有在她的面前,是一个姐姐的模样。

        可她这个姐姐,实在是太失职了,那个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能就这样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骨,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握着绳索的双手松开放在膝盖上,水幻的身躯弯了下去,头深深埋在两条手臂之间。

        ……

        “水幻姐姐……”

        ……

        “红大人和水幻姐姐天天都这么幸福,看得我也很想找个人相处看看呢。”

        ……

        “水幻姐姐,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了!”

        “如今刚刚过了三日,你勉强算是能简单活动了,但是灵力是动不得的,你的身体还没恢复适应力呢!”

        “好好好,我知道了,小森不要去跟铃铛打小报告呀!”

        “哼!”

        ……

        牙齿紧紧咬住下唇,水幻要很深地呼吸,才能不让自己那么难过。

        城傅走了、小蓝走了,小森也走了,连浮绝都差点……

        “叩叩叩。”

        在一片强烈的负面情绪中,家里的大门又一次被敲响,水幻的思绪被打乱,便极速地从悲伤中抽离,整理好神色,蓦地起身,打开门一看,是阮红和净勋一齐站在门外,净勋的双手还捧着一个宽窄的盒子,大约有一节小手臂那么长。

        之前拜托净勋进宫传话,眼下他们一起过来,想必是国主已经有所决策,于是侧身让路,引了他们去客厅,三位围着桌子坐下,净勋把那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阮红便开口说:“水幻,你的请求,国主应允了。”

        后面必然还有其他交代,水幻的视线略一扫过净勋,静静地看着阮红。

        “今天下午,我和国主整合了情报处与封印阁留在国都的人手,编成了十四支小队,准备全数派往前线支援。国主打算,让你带队。”

        水幻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阮红给净勋递了一个眼神,他便把那盒子打开,里面装着的,是一件墨绿色的长袍和一卷手谕。

        “从现在开始到战争结束,你将担任统战处的副首领,顶替的,是城傅以前的位置。”阮红把那手谕拿出来放到她面前:“这是你的任命书,我会跟你一起上战场,净勋继续留守国都。”

        虽然是知道国主一定会给她职位,不过副首领的位置对她来说也有些重了,水幻低着头看了那卷谕令半天,没有伸手去拿。

        看穿了她的心思,阮红正了脸色,一时全是肃然:“水幻,你可是浮绝和司昀亲手教出来的,对自己这点信心都没有吗?他们两个在战场上,都从未有过迟疑怯懦啊。”

        难得的阮红也会强势,这一句话,立刻就把水幻的犹豫击垮了。确然是,如此优秀的两个人倾囊相授,她凭什么还不自信?于是嘴角生出浅笑,对阮红点了个头:“我知道了红姐姐。”

        “还有这个。”阮红把装了长袍的盒子推过,说:“时间来不及做一件新袍子,就从储备库中选了一件与你身形差不多的,你将就着穿吧。”

        水幻的手指在那衣服上轻轻滑过,有些感叹:“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要穿上这件衣服了。从前都是,看浮绝穿的。”

        “我也天天穿啊,你眼里就看得到浮绝。”忍不住取笑了她一句,连旁边不懂风月的净勋都笑了,水幻却毫不在意,微对她做出了撒娇的模样,将这话照单全收。

        笑过之后,阮红渐渐收敛好表情,净勋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给水幻,说:“我下午的时候整理了这三年来的每一场战局的细节,还有如今三国之间的局势,虽然还有一些不足之处,也是力所能及的详尽。至于地形图倒是没有描画,想来浮绝大人那里有更详细准确的图纸。这些,就交给水幻大人先行研究,免得到了前线两眼一抹黑。”

        净勋对水幻称呼的改变让她有些不适应,突然之间有了官职,就再不能像以前那般闲散乱来。她把手稿接在手里,随即就展开去看,只刚刚浏览了两句话,就被阮红忽然伸来的手遮住了。

        “今晚不要看了,要早些休息,保证充足的睡眠,这样去了战场,才能立刻应付接踵而至的战争。水幻,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打仗,是很残酷的。”

        虽然从未带兵打仗,然当年司昀也是在战场上把她捡回去的,她在前线军营呆过半年,期间司昀是极为细致地教过她行军打仗之道,只是未曾亲身实践。

        当然,纸上谈兵都是假的,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再有战术谋略都不行。而阮红不同,她是从十岁就在前线厮杀,一路拼到了将军的位置,有很强的军事素养,所以她这样说,自己就更加不能掉以轻心,方是正了脸色,立时把手里的手稿收起来了:“红姐姐说的是,以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姐姐要多给我指出来。”

        “呀,以后我就是你的下属了,该是你指出我的不足。”

        这自然是一句调笑,水幻也不去分辨什么,只闷着头把手稿收好,又听到净勋开口:“只可惜现在红大人和水幻大人都去了前线,我必须要在国都留守,与封印阁和情报处做接洽安排。不然,倒是很想追随两位一路前往。”

        他言语中的失落清晰可辩,水幻抬眼去看他,眼里有安抚的意味:“现在国都人手越来越少,你留下来做好统筹和警戒,不比上阵杀敌来得更加有意义?尹坤大哥还在国都,有什么拿不准的多问问他的意见,没准这次打完仗,以你在国都的卓越表现,国主就要给你升官呢。”

        “水幻大人和浮绝大人说的话,怎么都是一样的。”

        少年郎经过这三年,也变得成熟了,却此刻还是露出了两分孩童的嘟囔,惹得两位姑娘笑了一回。

        “他俩说的话是一样的就对了,你也不看看水幻从小是跟谁学出来的。”阮红笑侃着,慢慢站起了身,净勋见了,也跟着起来,听到阮红与水幻说:“我们这会儿就先回去了,大家都要养精蓄锐才行啊。”

        “是这个道理。”

        水幻起身相送,等看到他们走出宅子甚远,才默默回来关好家门,一回身,看到院子里的秋千,想起当年浮绝穿着灰黑色衣衫把它挂上树枝的样子,微敛的眼睑忽然变得柔和。

        浮绝……要见面了啊,这应该是除了中原八年,我们分开得最久的一次,怎么还没出发,就开始紧张了呢?

        自嘲一笑,双手轻轻按在了胸前项链的大红色绣球上,好像这样就能感觉到他,也不过是自我的宽慰罢了。

        这三年来,你有想我吗?

        肯定是,非常想的。

        如此这般自说自话笑出声之后,水幻才慢慢走回房间,放空思绪,极为安稳地睡了一觉,第二日出发前,又很是郑重地把那墨绿色的长袍穿在身上,别了玄色金龙的匕首在腰间,默然注视着镜中陌生而熟悉的自己,良久,才终于迈开步子出了门。

        等到了城门口,编好的十四支支援小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阮红在队伍的最前面,右手方站的是净勋,左手方是尹坤,见到水幻走来面前,一身战意的女将军立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她躬身行礼:“副首领!”

        即使这些年在昊暄,对官场上的来往已然生疏,可是阮红的这个做法,却在她的意料之内,她是希望由她牵头,让将士们都端正了对水幻的态度,让他们知道,这是要带他们打仗的副首领,而不仅仅,是前往一线的首领家眷。

        果然,阮红的声音一落下,后面净勋牵头,十四支队伍的秘术师纷纷效仿了阮红的动作,都对着她,极为敬重地叫了一声:“副首领。”

        “嗯。”简洁的应了,秘术师们就都重新站好,水幻柔软了神情去看净勋,问:“不是说你留守国都么?”

        “是。不过正好也到了去中原取药的时间,所以想护送两位大人一程。”

        倒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水幻默默点头,又去看尹坤:“尹坤大哥也来送行么?”

        那张刚毅的脸庞早已不似以前那般生冷,经过这三年的相处,水幻对他不那么好看的笑容也渐渐习惯了,反而觉得有些亲切,听得他说:“不,我跟你们一起去。”

        旁边的阮红有些吃惊,她一开始见尹坤来,也以为是来送行的,毕竟国都只靠着净勋和封印阁的阁主,还是显得防御单薄,尹坤的秘术修为,在昊暄国一直都是极排得上名号,有他坐镇,她这个将军也走得安心许多。但是水幻却不似那么惊讶,她听了尹坤的话,只静看了他一眼,在他略有尴尬的脸色中突然就了然了,于是下一秒,视线又递还给了面前的阮红。

        净勋前段日子好像是提过,这三年来,阮红呆在统战处的时候,尹坤常常都去找她,从一开始商议公务,到后来,不管大小事宜,都变着法儿的往阮红面前凑,水幻要还不懂他的意思,那也是白跟浮绝相处了这么些年。

        收到水幻别有深意的眼神,阮红的神情刹那间变得不甚自在,视线都飘逸到了别处,显然是早就明白了尹坤的心思,水幻见了也不说破,只如往常一般,对尹坤露出乖巧谦逊的笑容,继而微微颔首:“是,有尹坤大哥同行,我想前线的压力会缓和许多。”

        原本也不是很善言辞的性子,尹坤听了这话,只觉得没什么错处,就不多接什么了,便默着声,看到水幻扬起右手,对军队发出指令:“我们没有时间耽搁,现在就出发吧!”

        “是!”

        这一路就这样走了十多天。尹坤确然有经验深厚的情报搜集意识,路途中,他不断地派出每个小队里情报处的秘术师,在队伍和前线之间来往查探,实时回报前线战况,以便掌控一手资料。眼下屠蛰边防村庄早就被打下来了,昊暄的军营也随之越过其中,搬到了距离罗城十里的野外,后方的森林村落依然派了小队驻守,为的是防止敌军绕道背后偷袭,如此重要的军事战略地带,决不能被屠蛰抢回去。

        水幻此刻已经带着支援小队停在昊暄国军营的门口。

        守卫士兵见到如此大的阵仗,再一看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大约就知道了是国都派来的援军,还未来得及上前询问和致礼,阮红就先于水幻上前一步,把国主的手谕递了过去:“新任命的副首领带着十四支支援小队前来汇合。”

        浮绝治军很严,对于要进入军营的生人,不管是谁,无论官位高低,都必须要经过守卫兵的检视,防止有敌方细作混入,三年前净勋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只不过正好遇到了般若才让他通行。

        阮红不是第一次跟浮绝一起打仗,所以知道他的规矩,也不等他们发问就直接表明了身份,守卫兵们认真地把手谕看了一遍,又确认过上面加盖的确实是国主的印玺,才把文件递还阮红,恭敬地让出一条路来:“请副首领入营。”

        既见放行,随行的净勋也就达成了护送目的,他略一转身对着面前三人作揖,说:“那么,下臣也要告辞,继续前往中原了。”

        水幻双手背在身后,应声嘱咐:“辛苦你了,一路小心。”

        “是。”

        再次抱拳,净勋便无丝毫的停留,转身召出灵兽,一跃而上,乘骑着离开了军营。

        眼看着净勋身影消失,水幻才泰然回头,看了一眼躬身在侧的守卫兵,与阮红说:“红姐姐,你比较熟悉军中的做派,这十四支小队就拜托你带下去安置可好?”

        之前还有些担心,她从未带过兵,一开始可能没有那么十足的将领风范,这会儿听得她的吩咐,阮红反倒安心了,即是从容浅笑:“是,下臣立刻去办。”

        “那么我也一起去吧。”尹坤忽的接了一句,面上有刻意做出的正经神色:“既然封印阁没有派来高层统筹,我又是情报处的负责人,理所应当多关注这些小队的动向才是。”

        阮红听了显出几分不自然,却也没有拒绝这个建议,水幻看了看她的神色,权衡之间,点头应允:“好,那就辛苦两位了。”

        二人未再多言,只在守卫兵的引路中,默着带了队伍进去军营,等到浩荡长队全数都走光了,水幻才又看了眼面前剩余的守卫兵,说:“也来一个人带我在军营里转一转吧。”

        “是。”浮绝显然把军纪打理得极好,这要求一提出来,没有人推辞,也没有人争抢,好像是自有一个顺序,该是谁来就是谁来。水幻见到一个跨步出列的少年兵士,身子躬着与她行礼,她也不多话,便是随意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主动地大步往军营中而去。

        带路的守卫兵跟在她的身侧,将营中布局一一与她介绍,包括普通士兵有多少个帐篷,聚集在哪个方位;稍有职位的将领在哪些帐篷,住的是哪些人;主帐的位置和雷犀副首领的寝帐方位;厨房还有军营周围的地势特点,极尽详细,可见是个心中有数的人。

        这般听了半天,她也差不多把军营走完一圈了,最后在去往主帐的路上,水幻与身旁的士兵闲话着问:“军中所有的守卫军都跟你一样吗?”

        “不知副首领说的是哪一方面?”

        “就是……都能把军营布局掌握得如此详尽?”

        “是……浮绝大人对每个士兵的要求都是一样的,我们做守卫军,负责的是军营的最外层安全,更要事事都尽量清晰明白。”

        “可是,这样一旦被敌方抓走,意志稍不坚定的人,就立刻会把军营的情况尽数吐露,敌人再要偷袭,就很容易了。”

        守卫军的脸上一时露出自豪与得意:“浮绝大人自有防御之法,如果有人来偷袭,是绝对讨不到好的,因为军中更细致和隐蔽的部署,只有两位首领和几位近身的将军知道。”

        主帐就在眼前了,水幻主动停了脚步,看向身旁的人,问:“你很崇拜你们浮绝大人?”

        “昊暄国的军人,没有不崇拜他的。”

        水幻若有似无地点头,笑着转回视线,看向面前垂着厚重门帘的帐篷,出发之前的紧张突然又翻涌了上来,不过还能控制得住:“一般这个时辰,两位首领都在做什么呢?”

        “若是平日,应该是在商议战术或者给国主写奏报,不过今日两位并不在军中。”

        略微吃惊地,水幻反问了一句:“不在军中?”

        “是,罗城打了三个多月始终攻不下来,每次探查情报的秘术师送回的消息都不太准确,导致我们吃了很多亏,所以两位首领带了一队精兵亲去刺探,才好回来制定更好的战略。”

        看着主帐的方向,水幻心生疑虑:怎么会情报不准呢?就算一次不准,怎么可能次次都不准?难道是中间有什么隐情?

        “不过,两位大人出去有一阵了,大约很快就能回来,副首领要去主帐等一等么?”

        “好,我进去等。”接受了他的建议,水幻很是客气地与他道了谢:“今日为我带路辛苦了,你也回去自己的岗位好好驻守吧。”

        守卫兵对她郑重行礼,便依着她的吩咐悄然离去。

        一把挑起门帘,偌大的主帐就这样落入她的眼中。

        往前三年多,她倒也从未设想过浮绝的主帐是个什么模样,总不过打仗的军营都一种做派,应该也与司昀打仗之时的布置差不多,如今这一见……

        果然是差不多。

        无声一笑,她杳然走进去,纤细的身躯经过沙盘,抬头就能看见墙上巨大而详细的战略地形图,这三年来的战事进展,就都在这张图上标注的清清楚楚。

        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字,水幻心里一时有些感叹:亏的是以前司昀教过她军事,不然这个副首领当得,心虚得很呐。

        又挪动脚步走到桌案边,那上面放了许多卷宗,随手打开一个来看,就是与敌人交战的个中细节。这厚实的好几摞几乎挤满了整张桌子,可以想见,从当年与敌人在枫城的第一次交锋,到如今久攻罗城之困境,期间无论大仗小战,都被浮绝全数记录了。

        这倒真是他做事的风格。

        既然他和雷犀还没有回来,那么,她就好好研究一下这些卷宗好了,肯定比净勋之前总结的要详尽无数倍,这也是她作为副首领应该要完成的功课。

        于是随身坐下,一低头,就认真地阅览起来。

        不知道是看了多久,面前看过的卷宗也有这么多了,主帐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始终挂念着浮绝的人以为是他回来了,赶紧抬了头去看,却见掀开帘子进来的,是去做安置工作归来的阮红与尹坤,阮红与水幻的视线一对上,立马就笑了:“看到我你也不用这样失望吧?”

        姐妹之间的小玩笑水幻自然不曾过心,她随着阮红笑了一回,放下卷宗起身,迎到他们面前:“这半日辛苦你们了,如此庞大的队伍不好安置吧?”

        “还行,这种事我也比较做得来。”阮红一瞥她身后的桌案,说:“我听说浮绝和雷犀出去了,怕你一个人在主帐待着无聊,所以赶紧把事情做完了来陪你,结果还是我多虑了,你就一直在看那些卷宗?”

        “是啊,太多了,估计要看完是不太实际的事情。”

        尹坤也是很有行军打仗经验的人,听她如此说,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那些东西原本也不是给你看的,倒是你身后这张地图和面前的沙盘,你可以好好研究研究。”

        “是,我也这样认为。”水幻很是认同地点头,转身去看那张战略地形图,赞叹着说:“短短三年多以内,收回枫城和边防,越过森林,占领屠蛰边境村落,将存希蠢蠢欲动的兵马死死地限制在他们自己的领地,不能越过半分,如今兵马直逼罗城,攻入其中也是迟早的事情。这当中任何一件,想要单独做到都不容易啊。”

        “水幻,没见过你这样夸自家男人的。”阮红听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想要揶揄她的心:“知道浮绝打仗厉害,这图我们也看得懂,非要每个点都拿出来说一遍吗?”

        “红姐姐,这里面也有雷犀大哥和其他将领的功劳啊!”水幻既不害羞也不生气,反倒是与她笑了笑,继而继续去看图:“如果我们攻下罗城,那么屠蛰的四大防线,就只剩下襄城和国都了。”

        “这未必是什么好事。”尹坤冷静分析:“到时候,是继续打还是停在原处就是个很大的问题,可能还要顾及各国之间的微妙关系才行。”

        这话提醒了水幻,她的眼神忽的一凛,看着与屠蛰紧密相接的中原,若有所思。

        是啊,还有这么大一只老虎守在那儿呢。

        “浮绝大人,雷犀大人。”

        帐外传来巡逻兵致礼的声音,听着距离还有些远,却仍旧是惊扰了帐中三人。阮红抿着嘴似笑非笑,拿眼去看水幻的神色,而水幻竟然不如她预想那般激动,反而极为镇定地站着,视线依然看着地图的方向,唯一不同的是,已然不似方才的严肃深沉。

        哪怕掩藏得再好,此刻也不可能真的淡然自若吧。

        “红姐姐。”轻唤了她一声,水幻取下腰间的匕首递过去时,眼神别有深意:“拜托了。”

        多年姐妹,怎么会不知道她想做什么,阮红只笑着接过,饶是一个字都没问,就转身出去了。

        帐中忽然只剩下了两个人,水幻回头去看尹坤,发现他全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于是开口问:“尹坤大哥想要留在帐中陪我吗?我以为你会比较想陪着红姐姐的。”

        并非所有人都像水幻这样,在感情面前坦然自若,乍一听这话,饶是尹坤这般冷毅的性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是半埋着头,默然转身,跟着阮红一同走出主帐。

        这边雷犀浮绝刚刚带着般若和一队精兵从罗城外围探查了消息回来,在军营门口就听说国主任命了新的副首领,已经带了援军进到军中了,彼此相觑间,都不曾猜到新的搭档是谁,正说要同去见见真人,谁知主帐刚出现在眼前,就看到两个人掀了帐帘出来,正是阮红和尹坤。

        众人的脚步就此停住,在片刻的愣神后,雷犀先就扬起了他独有的大嗓门问:“怎么是你俩?难不成,新上任的副首领,就是红吗?”

        阮红背着双手,带着笑容微微摇头:“不是我哦。”

        “那难道是尹坤?”雷犀更惊讶了,待问出这一句,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对尹坤说:“你不在国都管好你的情报处,跑来前线做统战副首领,不太合适吧?”

        尹坤站立如松,面无表情:“我只是自告奋勇过来做情报支援,不是新的副首领。”

        这下雷犀怔住了:“那……还能是谁?”

        阮红一双笑眼看向始终没有说话、又一脸淡然的浮绝,然后背着双手慢慢走到他面前三步之远停下,右手往前一伸,就有玄色金龙的匕首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接着,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东西,恐怕是没有人不认识,它的主人,也已经名动三国。

        “副首领在里面研究地形图,首领进去指点一二吧?”说着,阮红把匕首递到浮绝的面前,见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明明是极为震惊,又强自镇定的模样,让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水幻这丫头,收拾浮绝的本事真是厉害啊。

        “嗯……红?新来的副首领……”

        “我和尹坤初来乍到,对军营里面的布局还很陌生,雷犀副首领要不要带我们走一圈,详细地解释解释?”不等雷犀把话说完,阮红就立刻打断了,又看了一眼同样怔忡的般若,说:“般若,你也一起来吧。”

        “可是……”

        “你哪儿这么多废话。”雷犀还要问什么,阮红一步过去他身边,压下声音轻喝了他一句,双手一拉般若雷犀的袖子就把他们拖走了,而尹坤,在看到浮绝慢慢走向主帐之后,也很识趣地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这种场合,的确是不适合有第三个人在场的。

        背对门帘的水幻负手而立,双眼不曾离开墙上的地形图半分,可是,耳朵又一直密切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根本无法专心研究。等门口响起一人缓慢沉稳的脚步声,帘子被掀开又垂下,帐中赫然是,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气息,她只一听,对方停顿了片刻的呼吸就被她捕捉到了。

        “你回来了?”

        脸上漾起的浅笑中带着不甚明显的俏皮,水幻转身回头,看到门口银白色长发的男人时,差点没有忍住落下泪来,又一直是,笑容不减的。

        她的话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她那样看着他,浮绝也这般凝视眼前的人,好像是,不太敢相信,他日夜放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身影,如今真的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几乎有一瞬间的错觉,觉得只要自己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这样的对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这沉静到有些凝滞的空气中,终于传来浮绝低哑的声音:“他们说来了新的副首领,没想到是你。”

        “是。”听到他的声音,水幻心里很是欢喜,悄然低头笑了笑,又看向他说:“我在国都等了三年多,从生病等到痊愈,这场仗还没有打完,所以想来前线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若你不了解浮绝,或许此刻他平静冷淡的眼神会让你以为,他从不曾爱过这个女人;可若是你了解他,就会知道,眼前的冷淡,是要多深的爱与克制,才可能做得到,甚至是他现在听着她说的话,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只能立在原地,视线紧紧地抓着她。

        半晌没有等到回应,水幻垂着的眼睑下是来回移动的瞳孔,她也放低了一些声音,思忖之间,有些试探的意味:“你不说话,那就是,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了。”接着一边走到他面前,一边要伸手去拿他握在手中的匕首:“既然如此,援军我也已经带到,就劳烦红姐姐再送我回去好了。”

        却是在手指碰到匕首的瞬间,浮绝忽的捉住了她的手腕,略一用力将她的身子往前一带,很是顺当地将她接在了怀中:“罗城久攻不下,正是需要副首领来出谋划策,何况我既在这里,你还想回哪儿去?”

        这个怀抱阔别三年,水幻一抱着他,就弯起嘴角笑了。她侧了脑袋靠在他的胸前,闻到他衣服上传来的皂角香,不知道是感慨多一些,还是甜蜜多一些,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她盼望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水幻……”

        “嗯?”

        浮绝几乎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拥抱她,又害怕怀里的人生疼,运筹帷幄的统战首领在心爱的人面前全线溃退,对这样的一件小事不知所措,于是索性轻唤了她一声,将她扶着离开自己的怀抱,在四目相对的时候,直接深深地,吻住了她。

        再不止是以前的浅吻,隔着三年的相思,浮绝也不可能像过去那般忍耐得住,他的亲吻极尽深刻,双手抱着她的纤腰,生怕她会滑下去,水幻便也轻环上他的脖子,认真地回应。

        一直是到了怀里的人有些微喘,浮绝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她的双唇,只看了她的双眸一眼,心跳就越发地乱了,然后再次拥她入怀,还不忘顺手替她把匕首别回腰间。

        “对不起,让你在家等了这么久。”

        “所以我来了啊。”她的眼中,三年来头一次有了神采,连说话的语气,都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这样我们就不用分开了,我会跟你一起,把这场仗打完的。”

        她的话让他不自禁地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视线向着前方,却有些出神:“三年前,在屠蛰东面的峡谷,为什么不等我,只留下个发结就走了?”

        那个时候啊……

        “如果那时相见,我可能会,再也不想走了。还没有恢复修为的我,留在你的身边,只能是一个累赘啊。”

        “这样啊……”浮绝的眼神渐生柔和:“虽然我这个人是,真的很讨厌身边多出来累赘,不过偶尔有那么一个,也没关系啦。”

        水幻被他的冷幽默逗笑了,她微调整了自己的头,以便更舒适地靠着他:“就是知道,你若见到净勋,一定会追上来的,所以留了一个发结,纵然是没有相见,也可以做个念想。”

        “这样的念想,以后,就不要再给别人了。”浮绝从怀中把那发结取出来,三年过去,纵然保护得很仔细,也渐渐生出了隐隐枯黄,水幻的手指抚摸过缠绕其中的银白色头发,心下一时生出欢喜,就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那么低沉地流淌而下:“那发绳的颜色,还是不如我的发色好看,所以我自作主张替你收起来了。这样配着,发结是不是顺眼了许多?”

        “你这人!”水幻哭笑不得地嗔了他一眼,抽离了靠着他的身子站好,脾气正要发作,忽又见他把发结递到她手上,接着从怀中取出那段藕粉色的发绳,绕到她的身后,亲手为她捆在了简单的发髻上。

        这一瞬间,水幻的小脾气就尽数消散了。

        “这样佩戴才好看。”浮绝很是满意自己捆绑发绳的手艺,略微欣赏了一番,才一把转过她的身子面对自己,重新取回发结在自己手中,低头默看之间,另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果然是明白她的意思,水幻当日留下发结,正是为着这一句话。

        当年她在中原的国公府,捧着诗卷读到这句诗时,还很迷茫,不知道以后与自己结发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原来这个人,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与她日日相处在一块儿了,只是童年特殊,从未看懂过自己的心意。

        所以,她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念想”,再去留给其他人?

        “水幻。”

        “嗯?”

        浮绝的脸上,这才生出坦然与安心:“你一来,我的心才总算是定下来了。”

        “哦?那首领要带我们打胜仗了吗?”

        水幻仅仅只是笑过,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忽然响起雷犀咋咋呼呼的声音,帐中二人一抬头,就看到他一把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满脸尴尬的般若。

        雷犀一进来,就站在沙盘面前低头看了一看,再看向浮绝的时候,满眼都是不曾遮掩的取笑:“这罗城久攻不下,敢情就是你心不定的原因啊?”

        般若并不想来凑这个热闹,可是雷犀非要拉着他来,他也推诿不了,如今听他这样打趣浮绝,般若都巴不得自己死了好了,免得一会儿浮绝发起火来烧到他身上。

        谁知道浮绝这会儿心情正好,听了雷犀的话不仅不生气,还很从容地点了个头,竟是直接把这句话认了:“嗯……差不多就是这个原因吧。”

        水幻直接笑出了声,雷犀自讨了没趣,也是一派吃瘪的模样,便老老实实地去看沙盘,倒是浮绝又问了他说:“怎么就你们俩回来了,红和尹坤呢?”

        “我怎么知道!”

        雷犀因为刚才没讨到便宜还在介怀,随口应了一句就再不言语,浮绝无法,只能去看般若,般若一接到他询问的眼神,立马解释着:“刚刚红大人说要去军营外面实地勘察地形,因为这里已经是屠蛰的国界了,不比在昊暄那般熟稔随意,然后尹坤大人就跟着一起去了。”

        “尹坤作为情报处的负责人,勘察地形也是有必要的。”一说起正是,浮绝的脸色就正了,“可是你们为什么不一同跟去?”

        般若面有难色地回说:“我们原本是想一起去的,尹坤大人一瞪眼,我就不敢跟了。”

        “切,尹坤那小子三年不见,现在也变得神神秘秘的。”雷犀一想起刚刚与尹坤分道扬镳的情形,觉得更加生气:“他既然不想我们跟,那我也乐得清闲,现在罗城的战术还没商定,像是谁有空陪着他一起到处跑一样!?索性就回来啦!”

        般若偷偷瞥他,心想你还不如不回来,浮绝大人跟水幻大人说悄悄话,你这一冲就进来了,多尴尬啊,还拉了他一路。

        尹坤做事一向有他的道理,但这一次,浮绝却是不甚想的明白,正听了那两人的话允自沉吟,水幻却睨了雷犀一眼,笑说:“雷犀大哥,尹坤大哥要去保护红姐姐,你俩确实不该凑这个热闹。”

        雷犀和般若仍然是没有反应过来其中的道理,浮绝倒是一点就透了,他蓦地转头去看水幻,还显得有些吃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确定,这三年来我一直都是专心修行,别的事情都没空去关心。不过是偶尔见到净勋与他闲聊之间,听他提了两句,什么尹坤大哥见天儿地往统战处跑啊,什么大事小事都非找红姐姐商议啊,净勋那孩子不开窍,最多是以为尹坤大哥不信任他罢了。”

        这会子雷犀终于是听懂了,他忽然有些发怔,硬是愣了好几秒,才有些迟疑地开口说:“可是城傅……”

        “雷犀大哥,这种事,我们也操不了心的。”水幻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就将他打断了:“只有是红姐姐自己,才有权力为自己做主。毕竟城傅大哥,也走了五年了啊。”

        雷犀不说话了。

        “水幻说得对。”浮绝牵着她走到沙盘面前,一边研究新的战术,一边与雷犀说:“对于红来说,是要继续守着城傅,还是开始新的人生,那是她的自由,我们无从干涉,当朋友的,支持她就好了。”

        “嗯,我明白的。”所幸雷犀也不是一个死心眼的性子,并不会在这种事上做过多的纠结,相比之下,他更关心眼前的战事:“那就赶紧商议战术吧,罗城一日攻不下来,我们死伤的兄弟就越多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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