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重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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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洛阳城外,落叶深深,而铺满了青石路板的街道却无论季节变换,都被打扫得极为干净。这一日的白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夜幕一来,地面的积水就被路边的灯火映出了一片亮光,忽的有人踩过,那片光亮就在溅起的水花中破碎了。
在这轻微的水声中,有三个身着斗篷的人,一前两后,走过夜深人静的洛阳城街道,一路来到二品外交史的大宅门口,大门上点着的两盏灯笼很是明亮,却因为他们的斗篷帽子很深,遮住了大半张脸,因而在灯光下也不能看清他们的样貌。
站在最前面的人身形最瘦,敲门露出的手腕都能看到骨头,大门叩响了两声,立刻就有小厮模样的人来开门,一抬眼,见到这样三个人站在外边,便又多了两分防备,门只开了一半,刚刚够卡住他的身体,仍然是极有礼貌地问:“请问三位找谁?”
清瘦的人影从斗篷之下递了一块牌子到小厮手中,开口时,是一个低沉的女声:“听说外交史前几日回了洛阳,我等特来拜会,这块牌子还请大哥帮忙递交与欧大人。”
接过牌子只看了一眼,小厮就认出它确然是自家主人的物件,于是浅浅作了个揖,拿了牌子进去通报,不过片刻复又出来,这会儿的门就比刚才更开了几分,眼前的小厮让开一条路伸出了手,腰也深深地弯了下去:“三位快请进,大人在书房等着了。”
说完,他倒很懂事,径自在前面领路,那三人见了,随即跟着一路往里走,这宅子不算很大,书房与大门的距离也不甚远,大着步子很快就到了,只是书房门紧闭,小厮又在门口躬身禀报了一句:“大人,人到了。”然后轻轻一把推开了房门,转身给那三人简单地示意之后,允自退下。
一走进屋,就看到欧洵面对着门口伫立,排头的人从容地将斗篷取下,欧洵见她的第一眼,脸上就露出了温柔明朗的笑容:“阿幽小姐。”
“欧大人,上次一别,又是许久不见了。”水幻回他一个有礼的微笑,身后的另外两人也在她说话的间隙把斗篷取下了,正是随行的阮红和净勋。
欧洵与这两人略交互了眼神,彼此简单地点了个头,转而继续与水幻寒暄:“是,我们又是一年多没见了,小姐似乎是,清瘦了不少。”
“前段日子生了一场病,今年入秋才好。”
“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欧洵的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三人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了,他坐在与水幻临近的地方,将手里的牌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虽说是收敛了神色,那张脸上也还是有轻易可以看出的欣喜:“没有想到小姐还能记得这块牌子的用处,不知道小姐是遇到了什么难题,需要在下略尽绵力?”
水幻处理正事的时候,向来都是直来直往的性子,欧洵既问,她自当答复:“我想麻烦大人帮我找一个人。”
“谁?”
“药材商林瑜。”
眉目略微收紧,欧洵在脑中思索了片刻,恍然之中掺杂了一丝不确定:“可是之前与国公府来往甚密的林瑜?”
此话一出,水幻有些了然地笑了:“是。大人既然知道他与国公府来往甚密,想来,此人也是被皇上列入通缉名单了吧?”
“哦不,皇上没空去理会一个药材商。”解释之间,欧洵的脸上扫过一丝赧然:“是在下私下有关注过国公府的一些人际来往。”
这倒是让水幻有些意外,却心里立刻就有数了。
欧洵那个时候关注国公府,多半都是由着她的缘故。
书房里一时生出了尴尬和沉默,只是时间极短,欧洵再又开口问:“阿幽小姐找这个人,找得很急?”
“是,很急。不然也不能来托大人的路子。”
“我明白了。”欧洵思忖着点了点头,说:“我这就派人去找,不过今日太晚,肯定是收不到消息了,只能请三位暂且在我府上住下,不出两日,小姐所托之事,在下一定办妥。”
这个人水幻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认知,之前的碰面也都是浅浅相交就别过,这次她来找他帮忙,完全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当然了,私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利用他爱慕之心的意思。但是来之前她就想过了,如果欧洵不愿意帮忙,或者是给她提出什么过分的条件,她也不会强求,不过是多花点时间找个人,她也有这个耐性。
然而,他却想都没想,也不问一句她找人的目的,甚至连阮红和净勋的身份都没有过问一分,就这样答应了帮她,还收留她们住下,对于他的赤城,水幻其实是,深感感激。
默默站起身,水幻对着欧洵,非常郑重地躬身作揖:“大人的这份恩情,我一定铭记于心。”
“哎呀,阿幽小姐。”说话间阮红和净勋也跟着站了起来,欧洵未曾在意,只在看到水幻的动作后,连忙站直了去扶她:“记不记得的,于在下而言不甚重要,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在他的搀扶下重新立好身躯,水幻对他礼貌地一笑,这位二品外交史的脸忽的就红了两分。
“那么,我这就让人安排三位的住处。”害怕被看出自己的异样,欧洵这般说了一句,赶紧着就迈开步子离开了书房,临走的时候,还很慎重地把房门带上了。
只不过,他这样的掩饰,在这样三个人面前,实在是显得有些拙劣了。书房的烛光映着欧洵门外的身形渐渐走远,阮红一侧头,对着水幻露出调笑的意味:“看来我们幽郡主,在中原还是很受欢迎的呀。”
“红姐姐,你这是要把我以前笑话你的那些全都还回来才满意啊。”
水幻昵了她一眼,全然不曾有丝毫的尴尬异样,阮红也在笑声中把这个玩笑就此打住了,却是一旁的净勋不似她们这般轻松,眼神中透着些许担心:“水幻姐,这个外交史可靠么?你在中原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如果他偷偷出卖了我们怎么办?”
阮红随了净勋的话头去看水幻,便见着她盯着门口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赌一赌吧,反正中原人不懂秘术,就算他出卖了我们,我们也随时可以逃脱。但是洛阳城这样大,没有朝廷的人帮忙,找一个失踪的药材商,无异于海底捞针啊,前线的医疗状况越发地吃力,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误。”
净勋听了,也认为是这样一个道理,有捷径自然就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又还是不那么放心:“水幻姐,这个外交史,以前是国公司昀的心腹么?”
水幻一愣:“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那不然,你一进洛阳城就直接往这里来了,虽然是,也有被出卖的可能,但是水幻姐是觉得这个人相对可靠才来找他的吧?”
阮红一时别过头偷笑,水幻看了她的模样,只能微嘟着嘴表示自己的抗议:“以前跟义父有关的所有官员都被处死或者关押了,我也找不到那些人帮忙。欧洵曾经倒也有意投靠义父,后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义父没有答应,所以他才能逃过一劫。”
“司昀为什么没有答应,你猜不到?”阮红的笑声随着这一句扬了出来,却被水幻一瞪,于是很是识趣地干咳了两声,迅速把话锋转了:“不管怎么说,这两日我们就安心等待吧,多余的担心也不能有什么作用。”
净勋作为一个常年处在男人堆里的少年,对于水幻和阮红之间的对话听得是一知半解,他不知道阮红在笑什么,也不知道水幻为什么抗议,可是这最后一句他还是听懂了的,又很是认同地点了个头:“红大人说的是。”
三人闲话之间,就有欧洵安排的人过来书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的房间休息,阮红和水幻的房间相互挨着,净勋的房间靠在阮红隔壁,这一夜再无多的话语,大家都是一倒头就睡着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差不多是早朝过后的时辰,水幻简单地梳洗过,就准备出门叫上阮红同去院子里散步,反正这两天没什么事,就当是给自己换个地方放松一下心情,却是刚刚一打开门,就看到欧洵正站在自己房门外的走廊口,一副想敲门又不敢敲的模样,来来回回地踱步。
堂堂一个正二品官员,听以前司昀的意思,这个人升官的速度这样快,应该也很懂为官之道的,这会儿竟然露出这般神色,让水幻觉得倒还有两分的可爱,便轻巧地开口,大方与他打了个招呼:“欧大人下朝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欧洵的脚步倏地停下,接而抬头转身,做出了十二分的礼貌微笑:“是。在下打扰阿幽小姐休息了吗?”
“没有,我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正要去找……嗯,找我姐姐散散步。”水幻的言语之间刻意隐藏了阮红的名字,中原如今也是危险之地,还是要多几分心眼才保险,“欧大人来找我,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是,人已经找到了。”欧洵惊讶于水幻聪敏的心思,但一想起曾经她也经受过司昀的悉心教导,又不那么惊讶了:“林瑜听说是小姐要找他,答应了今晚子时亲来我府上与小姐碰面,因为小姐如今也是洛阳城里很敏感的人物,冒然出门,在下害怕有被人认出来的可能。”
这番担心不无道理,水幻心想这个人不仅办事效率高,还如此心细如发,难怪司昀也曾对他多做留意:“欧大人细心打算,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阿幽小姐不用与我这样客气的。”欧洵显得有些害羞,说话间一伸手,又把之前那块牌子递了过来:“这个,还是继续由小姐保管吧?”
水幻把牌子接在手中,神色忽的有些不自然:“欧大人这次出手相助,我已经是不知道如何报答,哪里还敢拿着这块牌子再来叨扰大人?”
“小姐这话再说,我可要生气了。”欧洵如此佯装出怒色,轻易逗得水幻一笑,他自己也跟着笑了一回:“其实小姐要找我帮忙,大可不必冒险进洛阳,这块牌子里有暗格,里面装了一只极小的信号弹,若是夜晚发射,方圆十里以内在下都可以看见。”
“还有这回事?”意外地低头翻看牌子,片刻之后,果然是在侧面看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暗格,于是抬头去看欧洵,说:“我是一点都不通机关,竟然从未发觉。”
“无妨的,这样小姐下一次找我,就更加稳妥了。”
欧洵话音一落,水幻对于他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但若是可能,水幻当然是希望没有下一次的,他是希望长期与她往来,可很多事情,也要见好就收吧。
正是沉吟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阮红一出来见到外边的两个人,抿着嘴笑了笑,与水幻说:“我刚刚听到有人要找我散步,我赶紧梳洗了就出来了,这会儿还散步么?”
水幻还没说话,欧洵便识趣地对着阮红礼貌地见了一礼:“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然后一个转身,几步之间已然走远。
阮红看着他的背影,一边走到水幻面前,声音比说悄悄话时稍稍大一点:“我出来的可算及时?”
“红姐姐在房间里偷听了这么久,大可以再早一点出来。”一眼撇过身旁明艳动人的脸,两人同时笑开,水幻随手挽上阮红的胳膊,踱步走去了后院。
“你之前说在中原还有人脉,我也跟净勋一样,以为是曾经跟随过司昀的官员。可是昨晚一见欧洵我就知道了,全然与我所想,背道而驰。”
“我只跟欧洵打过三次交道,第一次的时候,连他的样貌都没看清。”院子里的树叶都黄了,一片接着一片落下,这原本不甚宽广的院子其实很快就能走完,水幻靠着阮红,眼里看着的是院中的情形,说话的语气很是随意:“姐姐或许是,不太赞成我来找他帮忙,可是现在,他确实是最优选择。”
阮红不置可否,认为她就事论事的理智从某些方面来说,跟司徒貘和浮绝不是一般的相似,却又笑问说:“你也不怕浮绝吃醋?”
“别告诉他就好了。”水幻嘟囔着,脚尖轻点在地面的落叶上:“药材又不会经过欧洵的手运往前线,只要到时候净勋不去多嘴,浮绝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哦?你这样真的好吗?”
阮红的笑容变得有些鸡贼,水幻见了,只一叹气,嘴角的笑容显得很有意味:“有什么不好的,我来中原收购药材,找的不也是义父以前的关系网?浮绝要吃醋,光这一点就足够了。可是前线吃紧,屠蛰又在中间作梗,这不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吗?难道还要我在国都干等着着急不成?再说了,如果要这样算,当初和裕给他下药那件事,我还没有跟他清算清楚呢。”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水幻从未主动提过半分,阮红便以为她是不知情的,可是现在她这样一说,倒是知而不言的意思。
“浮绝是什么人?那些饭菜里有没有迷药他会不知道?为了一卷卷轴,不也是闷着头把有问题的食物都吃干净了?他还真以为我那天这么生气,仅仅只是因为和裕动了他吗?”
水幻嗤笑的语气说着这些话,阮红就不太敢接下去。
“所以啊,我才不怕他不高兴呢,这次回来中原,好歹也是为了他才走的一趟,总比他当时为了吞生术,连苦肉计和美男计都用上来得好吧?”
看来两个人之间太过了解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事,何况水幻这个醋,吃得才是有够久的,阮红想,等浮绝从战场回来,不好好解释这件事恐怕是不能消停,但是以水幻的脾气,解释也未必有什么用。
两人又相携着在院子里走了会儿,阮红觉得自己实在是开了个不好的话题,水幻这半晌一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大约是,想起了和裕那件事,正很是不痛快,可若她冒然安慰,会不会一下就把这股火彻底点燃了?这一时之间,她也生了些尴尬,却是心里正在嘀咕,水幻倒是主动说话了:“红姐姐,今晚陪我出去一趟吧。”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阮红微微愣了一下,问:“不是说林瑜自己过来?你还要去哪里?”
去哪里啊?这是显而易见的吧。
“我离开洛阳,已经两年了啊。”
阮红一时恍然,又听到她说:“子时之前,悄悄潜入国公府看看吧,虽然是,只剩一片断壁残垣了。”
原来她刚才低落的情绪是在为了这个,阮红松了一口气,很是乐意地点头应允。
晚饭之后,欧洵去了书房书写这一年在各国的所见所闻,皇帝催的很紧,所以他不得不加紧进度,水幻和阮红就趁机披上了自己的黑色斗篷,交代净勋留守在府上,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也好相互照应,然后随身灵光一闪,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正如水幻所说,国公府如今,全是断壁残垣,连大门口的门匾,都已经掉在地上,灰尘多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水幻想去把匾额捡起来,却被阮红一手制止:“我们最好什么都不要动,免得被看出有人来过。”
诚然如此,她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又收回来了。
两人纵身一跃,从侧墙跳进了内院,眼下虽然夜色逼人,国公府也多年没有人打理,但是水幻,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里面的一砖一瓦。
偌大的前厅前院,枯木遍地,眼睛一闭上,好像耳边还有喧闹的欢笑声,那一日她最后一次见到司昀,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整个国公府张灯结彩,盖头揭开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上座背后的墙上,贴着的极大的“囍”字,司昀的脸就在面前,用她熟悉的声音,低声说着:“阿幽,你自由了。”
……
缓缓睁开眼,依旧是一片灰暗,那些欢声笑语、丝竹喜乐,还有师兄师姐们,哪里还能看到半分他们的影子?
阮红就这样跟在水幻的身侧,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悲伤,看她在前院站了许久,才又挪动了脚步,从前厅走到后院,走过那个他们一起下棋的凉亭,亭子里依然放着那张棋盘,城傅认真思索的模样,忽的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一瞬间,阮红也觉得鼻头有些泛酸。
这座曾经无比辉煌的国公府所承载的,亦不仅仅是水幻一个人的记忆啊。
“当时,你们刚刚离开,回了昊暄国。”水幻在自己的房门口停下,视线透过窗户看进去,正好是她那张雕花木床的位置:“我和义父,有两个多月无话可说,连同铃铛也因此受到了其他下人的冷眼。后来我就跟她提了,要给她找个夫婿,然后风风光光送她出嫁,可是她却说,只想做我的陪嫁丫头。”
水幻的声音里有压抑着的哭意,身旁人一时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来,只看着她的眼角有泪水滑下,流过脸庞,变成了两条很深的泪痕。
“前年浮绝生日,我亲手给他缝制了一对护腕。我在中原多年,除了跟义父学朝政、学武艺,就只有跟着铃铛学的女红功课最好,连她那样严格的眼光,都夸赞过。”说着说着,哽咽的语调压制不住了,她便低下了头,用力的深呼吸,想让自己不那么难过,阮红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虽不说话,也全是安抚的意思。
“没关系的红姐姐。”半晌,水幻复又抬头,再次深深地看了房间一眼,然后继续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雪析、凭赋、莫离、沉煦的房间,最后,在司昀的书房门口,停了下来。
婚礼的前一天,司昀拖着身中剧毒的身体,强撑着与她保证的话,她还记得。
他说,无论她有任何的问题,等到他们成亲之后,他都告诉她。
所以她就相信了,一等,就等来了国公府的灭门。
左手轻轻抚上紧闭的木门门框,水幻总还是觉得,只要轻轻一推开,里面就会燃起明亮的烛火,司昀颀长的身躯,就还是像以往一样,坐在书桌边上,捧着一卷书,看得很入神。
“红姐姐,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啊。”她侧过脸,盈满泪水的眼中生出惨然的笑意:“其实,我从来没有爱上过义父,可是,他出了事,我又是真的,很难过……那个坐在皇宫里安然自若的皇帝,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了他给义父报仇……”
笑意变成深刻的恨,阮红见了,拥过她的双臂,叹息说:“没有爱情,却还有恩情。水幻,在你的心里,这么多年,不也一直把司昀当成亲人或是恩人在看待么?”
“是……我非常的,敬重他。”再次回头去看漆黑的门框,她的手指,来来回回地在上面摩挲着:“如今我身在洛阳,实在是要很克制,才能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报仇的机会……”
阮红眉头一蹙,抱着她的双手微用了两分力气:“水幻,你不要冲动。”
“我知道的。”水幻哭笑出声,眼神变得很悠远:“屠蛰必然是,早就利用格局之便,向中原请过援军,可是那位皇帝不可能答应。如果这个时候我冲动了,就是给了屠蛰大做文章的好机会,到时候他们联手,再加上存希从中作梗,昊暄就输定了。”
“不错,你对局势的分析把控很全面。”阮红放了心,对她努力笑了一下:“看来中原八年,司昀的确是,在朝政大局观上面,很用心教导了你。”
水幻缄默,算是承认了这句话。
以前,她不是不知道,有一些师兄师姐,对她是很有微词的。她入门最晚,司昀却教的最无保留,琴棋书画她不喜欢,司昀就提也不提,反倒是弟子们挤破了脑袋想学的朝政军事、压身绝招全都教给了她,那会儿她身带封印,武功学也只是学了个五分,正要用的时候,可能三分的力道都发不出来,但是,司昀从来没有指责过她,反倒,还常常出言安慰。
直到那么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这些耐心与付出是为了什么,其实,如果不是先有了浮绝,她也不那么确定,自己会不会对司昀另眼相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深情,这一世,她回应不了他。
那么,就只能继续将他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去敬仰和尊重,她是早就想明白了。
夜色、渐浓。
阮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温柔如水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提醒着说:“水幻,子时快到了。”
悄然点头,水幻一把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手放下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沉静:“红姐姐,我们回去吧。”
深看了她一眼,阮红转而牵着她,两人身形一动,就只剩了幽绿色灵力余光在原地,分秒间便消散了。
水幻她,这些年,真的成长了太多。她刚刚调整心绪的速度,快得让自己这个混迹朝堂的将军都侧目。浮绝在她身边的时候,她都是一味地肆意任性胡闹;可是若浮绝不在,在大是大非面前,她也有浑然天成的强者气势,真是,不得不刮目相看啊。
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画面,那会儿浮绝身边交好的朋友不算多,城傅司徒貘与他都是过命的战友,当然格外侧重些,连雷犀都远不是现在这般亲近,她就由着城傅的关系,与当时出了名冷漠的浮绝也略有接触,就是在这么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陪同城傅去找浮绝商议公事时,见到了在练武场修行的水幻。
那好像是水幻拜入师门的第三年,腰间已经别着那把玄色金龙的匕首,阮红看到空荡荡的场地里来回过招的两个人,小姑娘手上是迅猛而不服输的动作,脸上是满含斗志的表情,而浮绝的神色,就让她有些吃惊。
那是一双极其淡然的眼睛,又带着那么明显的疼爱和宠溺,看着眼前咫尺之隔的人,游刃有余地应对她攻过来的招式。
从那以后,阮红就对水幻有了很深的印象,她特别好奇,这个小姑娘是有什么样的魔力,可以改变这个曾经冷漠到让人发憷的少年,直到是她们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当水幻漾着一脸甜笑看向她时,她就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抹阳光在面前,继而听见一道软糯的声音,那么好听地叫了她第一声:“红姐姐。”
回忆突然停下,深夜中,阮红牵着水幻回到了欧洵的府上。她一路悄悄看身边的人,竟然是有些不符年纪的感慨。
时间过得太快了,当年的小女孩儿,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呢。
“红大人,水幻姐。”净勋一整晚都等在后院,一见到她们回来便直接简单行礼,“子时马上就到了。”
水幻闷声一应,未曾来得及多与他说什么旁边走廊拐弯处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听着倒不杂乱,应该只有两个人,闻声望去,就见到欧洵带了一个深色衣衫的中年男人过来,那男人有些矮,偌大的肚子显得很富态,一见到水幻,立刻快走了两步,竟是不顾礼数越过了欧洵,直直地在水幻面前跪下了。
“幽郡主!”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禁的颤抖,整个人都匍匐在地,是极大的礼数。
水幻没想到这场会面是这样的开头,一见他跪下就连忙去扶他,旁边的阮红净勋也跟着搭了一把手,听到水幻与男人说:“林老板这是干什么,我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大礼?”
这男人就是他们此行要找的林瑜,净勋面无表情地偷偷打量他,直到确然看不出什么问题,才稍放下了心,而这边林瑜已经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双手抱了拳对水幻再次深深作揖:“国公大人的救命之恩,林瑜尚未能报答万一,国公遭逢灭顶之灾,小人亦未能施以援手,心中之愧疚,只能以此向郡主表明了。”
水幻最不喜欢听这些场面上的说辞,可是林瑜这个人算是比较老实,他这样说,也能信两分:“林老板家有老小,没有必要为了义父的事情以身犯险,何况这么久了,您也没有另投他主,我也对您的忠心,非常感念。”
“郡主折煞小人了。”
他的头始终没有抬起来,显然是对水幻格外地敬重,水幻也不勉强,只往后退了一步,再说话时,已经不似之前的温和随意:“我既不远千里回来洛阳找寻林老板,就不多说废话了。实在是手上有一件急事,需要林老板鼎力相助。”
“但凭郡主吩咐。”
“林老板以前为义父找寻的那些药材,现在开始,我都要了,而且加倍地收购。”
林瑜的身形忽的顿住,连欧洵也有了两分惊色,片刻,林瑜缓慢地微抬起身子,躬身瞥了水幻一眼,语气中依旧带着几分唯唯诺诺:“小人不是很懂郡主的意思。”
水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锭金元宝在林瑜面前:“我知道这些年,你虽然不一定还经营药材生意,但那些往日的人脉必然都还在,做你们这行的,关系网是最重要的了。我想请林老板帮我这个忙,无论如何,再与那些老朋友们联络联络,当年林老板是如何从他们手里买到的药材,如今还怎么买回来,之后全数转让给我,价钱方面,我在国公府的基础上,再翻一倍。”
阮红和净勋听得惊了,水幻怕是不知道这是一笔多大的开销,可是她的神色泰然自若,手里的金元宝也是足金足两的真金,林瑜只瞧了一眼,就有些心动了。
当年国公府开出来的价格已经比市面上高出了一倍,现在再翻一倍,怕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意。
“容小人多问一句,郡主要这么多的药材,是要做什么呢?”
林瑜受过司昀大恩不假,两年多以来不事二主也是真,可是商人本性,还是希望求个安心,不要为了赚钱而伤及自身是最重要的。水幻见他这样问,也很理解其中道理,倒是耐着性子与他说了一二:“你不用问我的用处,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与国公府没有半点关系。皇上灭了国公满门,义父的陵墓就在城西,林老板可以亲自去看一眼,我也没有这个本事让他们起死回生。”
此话之中有明显的威胁性,林瑜不是笨人,也就不敢再多问了,饶是许久的盘算之后,他又一次对水幻深深作揖,沉稳地接过那锭金元宝,应允了这笔生意:“郡主既然相托,此事小人一定办妥,三日之后子时,请郡主到洛阳南门的墙角来点货吧。”
“好,有劳林老板。”生意谈成,水幻也松一口气,又还是多嘱咐了一句:“请一定记得,药材越多、越珍贵,越好。”
“喏。”
林瑜躬着身子一步步退了出去,欧洵也不送他,只有一个小厮已经等在走廊边,他一走过去,小厮就领着他往大门的方向去了。
等到院子里只剩下那四人,水幻便把手里的小盒子递给了净勋,说:“以后药材的来往运输就拜托你了,这盒子里的珠宝,足够维持十年以上的药材供给,你放心用。”
净勋接过盒子的双手显出犹豫,他知道水幻的身份算是尴尬,有些话是不能问的,可若不问,心里又不那么踏实,这浓烈的情绪毫不遮掩地就被水幻察觉了,她略微一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说:“想问什么就问,不能回答的我自然不会回答。”
“是。”她既然主动开了口,净勋也就再无所顾忌:“药材的运输不是问题,路线我也已经筹划好了,不会被对方发现,可是这么大一笔钱财的支出,恐怕会伤及国本?”
“这又不是国主出的钱,你怕什么?”说话间瞥了一眼欧洵,斟酌着把话吞了一半进去:“这是我自己的钱。”
这下净勋就更惊讶了,他是知道水幻经营了一个点心铺子,可是这铺子这样赚钱的吗?
“净勋。”
“是!”
出神之时听到呼声,少年赶紧应着,就听到水幻说:“三日之后你独自去约定的地点点货,再与林瑜商议好每次交货的时间,从现在开始,药材这条线就都交给你了,这是一件很持久的事情,会很辛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水幻姐,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这孩子跟了浮绝多年,这点办事能力她还是信得过的,于是安然转身,对着始终没有说话的欧洵拜了一拜:“欧大人此次出手相助之恩情,我轻易不能忘怀,若有朝一日大人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一定坦言相告,我会尽我所能达成大人之所愿。”
欧洵知道她这是要告辞了,每次与她相逢都是如此之短暂,可是他却觉得,这一次一次,倒更加让自己喜欢了她的性子,心中万般不舍,又奈何佳人已有归宿,他只能郑重回礼,直直看着她说:“小姐无需挂怀,在下只愿小姐能多多保重,就是最大所愿。”
默然点头,水幻再未言语,再看向阮红,两人交汇一个眼神,亦不再需要多言。
“那么,净勋,这边的事就拜托你了。”少年沉稳应允,水幻拉了阮红的手,对欧洵轻笑:“我们姐妹二人这就走了,欧大人,请多珍重。”
欧洵应和般半垂下头,再抬头的时候,面前已经只有净勋一人。
心中顿生失落。
水幻和阮红既走,净勋也不好意思在此多做打扰,便是对欧洵一个抱拳,十分有礼地说:“在下也要告辞了。”
“净勋先生留步。”欧洵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叫停,他虽然眼拙,好歹也是在各国之间连年游历,刚刚水幻和阮红转眼消失的本事,赫然是秘术的范畴,于是他猜测眼前少年也是秘术高手,所以叫停的声音就抢在他说话间出来了:“净勋先生一人独在洛阳,很多地方都不方便,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我宅子里下人不多,不会走漏风声。”
主人好客,净勋却不敢应承这片好意,他多年养成来的谨慎性子使得任何时候都是高度戒备的,大约欧洵也看出来了他的犹豫,继而又说:“阿幽小姐如今算是中原重犯,她深入险境却还能来找在下帮忙,至少在下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净勋先生大可安心住下的。”
说到这里,净勋也顺势问他:“那个林瑜,真的靠得住么?”
“是,林瑜对国公的忠心是业内皆知的,不然以国公的心性,不能多年来如此信任于他,再加上此人确实有极其广阔的人脉,阿幽小姐要办的事情,也只能托给他才办得成。”
净勋听了允自点头,多少安心了些。
尽管不甚清楚此人与水幻是什么关系,他们看着像上下属,又并不那么的像,欧洵却还是想,能多为她做一点事,能让她多记一分自己的好,都是不错的,因而他极力留住净勋,也是这个道理。
至于说净勋,他对欧洵谈不上了解,可是诚如他自己所说,水幻既然信任他,那么出门在外,有个认照拂也是好事,左右思量之下,终究是答应了欧洵的要求,未来的三天,都住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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