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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咫尺之隔


秋天到了。

        成衣铺子的老板按照约定,派人送来了换季的新款衣服,浮绝接过之后,格外细心地整理挂好,又选了一件合适的外袍搭在手上,转身出门,给站在院子里看着落叶出神的水幻披在了肩头。

        自从没有了小蓝,水幻的反应和感应力就迟钝了很多,又或者是才从深度昏迷之中苏醒不过数日,神思还时常游离,总之,直到那外袍上了身,她才知道身旁站了一个人,却只是侧目看了一眼肩头新衣,便默默地耷拉着头,未作言语,亦没有看过浮绝一眼。

        轻轻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浮绝的头搁在她的肩上,侧脸靠在她的耳蜗处,似是没有察觉她的冷漠淡然:“在这里站了这么久,累不累?”

        清瘦的脸上全无表情,水幻的视线定在眼前的某一处,若你细看,就会发现连焦距都没有,她沉默了片刻才略微张开双唇,只是很窄的一点间隔,复又闭上了。

        “没有关系。”这样的情形浮绝已然是很熟悉了,他允自淡笑了一声,轻吻了一下她的额边青丝:“若是不想说话,就不用勉强自己。你受了这么重的创伤,又是刚刚才醒,自然是要慢慢恢复的。”

        他握了握她冰冷的双手,抬头看一眼时辰,又说:“我这会儿去做饭,你若是累了,就去书房或者客厅里坐会儿吧,天气渐渐冷了,一直呆在院子里容易伤寒,嗯?”

        木讷地点了两下头,水幻仍然呆滞在原地,浮绝见了却很欢喜,又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才抽身去了厨房。

        这么些天过去,至少她现在还能点头应一应他了。

        然而当浮绝一转身,始终不曾动作的水幻慢慢地抬头了,她不说话,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安静得像是空气,只是偏了脑袋,暗暗地望着浮绝走进厨房的背影若有所思。

        自从她沉睡两个月之后醒来,她就发现了,自己,再也不敢去面对浮绝,哪怕是,迎着他的视线正面看他一眼,她都做不到,永远是,只敢这般悄悄看一看他的背影,更不用说,好好地跟他开口对话。

        这么久不见,现在的浮绝,比以前更加有耐心了,虽然她如今是这样的光景,他却是连一丝着急都没有。她不看他,他就在背后抱着她自说自话;她说不出话来,他就安慰说不过是身体还没康复,不用着急。无论任何时候,只要对着她,浮绝便都是开心且温柔的。

        可是,水幻知道,这些都只是假话,事实上的确是自己不正常。

        她的身体没有恢复么?不,醒来的第一天,小森来给她做检查的时候就说了,她的身体机能恢复得很好,连自身修行所得来的灵力都全数保留了下来,可以说,只等她一醒,就完全可以跟以前一样正常生活。

        也同样是那一天,当浮绝极度欢喜地再次亲吻她的时候,她却在看到他的脸的瞬间,无端生出了浓烈的恐惧感,接着生硬地侧过脑袋,将这个吻躲开了。

        从那以后,她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哪怕是腹稿都打好了无数次,一张嘴,就又忍不住闭上了。

        看着那个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水幻心里无限悲凉。

        小森说,浮绝为了照顾她,已经辞去了统战处的职位,从此以后,官场和战场的事情,与昊暄国有半点牵扯的事情,都再与他没有关系。请辞之后的浮绝,褪下了那身穿了许多年的墨绿色长袍,取而代之的是钟爱的灰黑色衣衫,每日天还未大亮的时候,他就会起床给她做早餐,家里的家务也都一并做了,直到准备好了午餐,才算是有了休息的时间。

        她喜欢吃的菜肴很少,醒了以后食量也不大,他就日日换着花样给她准备吃食,绞尽脑汁只是为了让她多吃一点东西,但是就那么讽刺地,仅仅是他隔着一张餐桌坐在她的对面,她都无法克服心里的恐惧,哪怕是伸手去拿筷子都做不到。后来浮绝想了个办法,等做好三餐端上桌,他就一个人去书房或房间里呆上一会儿,直到水幻吃好了,才又出来。

        默默地又垂下头,眼角瞥到锁骨间的大红色绣球坠子时,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里,慢慢渗出了零星的泪光。

        她不想这样,浮绝为她做的每一件事,她看在眼里都很心疼。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有的时候,连双手或身体的动作都控制不了,而且,这样的状态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实在是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等到了夕阳西下,做好了饭菜的浮绝盛好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放在水幻的座位上,正准备要去书房叫她的时候,大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他应声去开门,便见到阮红提了一个牛皮纸盒子,一脸微笑地站在门口:“看来我时间算的很准,这么香的饭菜,有没有我的一份?”

        他们这群人往常都是随意惯了的,浮绝见她既来,也微侧了身子给她让路,等他把门关好,再回头,就看到人已经走进客厅了,倒还扬着声音说:“就知道今天来蹭饭是对的,好丰盛的一桌子菜。”

        “你今日怎么来了?”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跟去客厅,浮绝给阮红倒了茶,沉稳地递到她手里:“统战处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吗?”

        随口喝了茶,阮红就把杯子放下了,转而拎起手里的纸盒子在他面前略微晃了一晃,说:“你既然不在其位,就不要瞎操心了,这段日子太平得很,统战处也清闲。我今天来,当然是来给水幻过生日的,你看,礼物都准备好了呢。”

        是啊,今天,是水幻二十二岁的生日呢。

        “哎?水幻呢?”左右环视了一圈,不算大的客厅里没有看到寿星,阮红索性走到了餐桌边上,将手里的东西先行放下了:“本来雷犀和小森要同来的,不过国主临时召见了他们,就大伙儿一起凑钱买了点东西让我带过来。”

        “你们费心了。谢谢。”浮绝也没有去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饭放在了桌上:“水幻这会儿在书房,你去叫她出来吃饭吧,我先回房间了。”

        说着就直接离开了客厅,也未曾多与阮红寒暄一二,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倒是让客厅里的阮红惊了一惊。

        水幻不是已经醒了么?怎么这人的状态还是这么低沉?

        按照阮红的设想,这段日子虽然他们几个没怎么过来走动,也确实是因为工作繁忙的缘故,远不是她刚才言语中那般轻松,但是水幻既然醒了,浮绝又是赋闲在家,那他们两个的生活应该是过得很舒适惬意才对,然浮绝眼下的神情,可跟愉快没有什么关系啊。

        怀着满腹的疑问,阮红走去了书房,一站在门口,就看到坐在书桌旁安静看书的水幻,这会儿天色渐暗,书房里一盏油灯也没点,阮红径直走进去,手指一挑,那桌面的油灯就亮了:“看书再入迷也要点一盏灯啊,不然眼睛会疼的。”

        水幻应声抬头,与她美艳温柔的笑脸打了个照面,于是将手里的书放下,站起身,双唇微启,用她清晰到单薄的声音乖巧地叫了一声:“红姐姐。”

        一听到她的声音,阮红就愣了,连忙一大步跨过来握住她的手,果然如猜想般冰凉:“你的声音是怎么了?怎么竟变得这样纤细?着凉了么?生病了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只余下水幻闪躲的眼神在她面前,阮红立刻警醒了:“出了什么事?”

        浮绝的书房从来都摆了两张椅子,就算不为了水幻,以前城傅过来与他商议公事,都是需要地方坐的。这会儿水幻转身去调整了椅子的位置,让它们挨得更近一些,然后拉了阮红的手一同坐下,静默地看了她许久,仍是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你总不是,刚刚才好了点,又跟浮绝闹什么脾气了?”

        半是猜测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阮红的话音一落,面前的人便骤然摇头了:“我已经,许久不曾说过话。”

        瞳孔略微转了一圈,阮红不确定地问:“许久是多久?”

        “大概就是,从我醒来,一直到刚刚见到红姐姐。”说着话,水幻的眼睑不自觉地下垂,全然没有了以前那种活泼自在的神情,眉目之间如同换了一个人。

        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分,阮红的表情还算平静,只是头向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这是怎么了?能跟我说说么?”

        旁边的烛火不安地跳跃,水幻的声音,就这样在静谧的空气中流淌着:“我想我应该是,有了很深的心结。”

        阮红再不言语,唯有一双视线注视着她,做好准备认真聆听她的话,水幻用力地吸了几口气,似是在斟酌言语,又似在调整心绪,饶是过了许久,才听到了她缓慢地开了口。

        “三国之间的纷争,虽然看起来只是我们和屠蛰对抗得最为激烈,但是一旦两败俱伤,存希不可能不坐收渔利,所谓联盟关系,哪里有这样牢靠呢?”

        “这样的局势下,一旦战争爆发,我们这些人全都要奔赴前线,之前我还有小蓝,自己的安危倒是不惧,可自从城傅大哥走了,我就一直生活在强烈的不安之中,我时时都在担心,如果下一个出事的是浮绝该怎么办。是以后来邪神那件事,我那样生气,也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后来我离开昊暄国,才找到了哥哥不过一个月,他就走了,那段时间我的情绪一直都……都很低落,我四处游历,见过很多有趣的人和事,但是,从来都觉得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直到……”

        水幻突然顿了顿,有些难受地低下了头,深深地喘了两声,才又将头端正了继续说:“直到是邪术大军进攻国都,我远在他乡,感知到了浮绝出事。那天我从千里之外连夜赶回,一路走进墓园,看到他那样安静地躺在我的面前,我长久以来担心害怕的事情变成了现实,红姐姐,那会儿我才是,真的感受到了,你当初的心情。”

        阮红的神色,在她的一字一句之间,顿生落寞。

        “其实,邪神那件事,我早就不生气了,我也并不是真的不想回来。旅途走到最后,我差不多也想通了,原谅不原谅的,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除了他,我的生命里也不会再有他人。既然我们之间有了问题,那就解决好了,反正我们这样的人,唯有生死才是大事。我迟迟不归,不过是因为,还有一口气没有理顺,想再等上一等。”

        “但是……偏偏又是这生死大事,陡然地横在了我们面前。自从我醒来,每天晚上,我的噩梦里都是那日在墓园见到他的光景,我每天一睁开眼,想到的就是他当时全无生气的模样,那个时候他靠在我的怀里,任凭我说什么,都不能回应我半个字。是以在这样持续的崩溃中,如今的我哪怕只是看了他一眼,都就会陷入深深的回忆和恐惧,然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阮红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差不多猜到了因由,可是她没有想到,水幻的这场心病,严重至此。

        缓缓将自己的双手抽出,水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眼里氤氲出一片朦胧,看向了面前的阮红:“可是红姐姐,噩梦不是到此就结束了,我现在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他再一次为昊暄国牺牲自己的性命,没有了小蓝的我,将再也无法将他救活。”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死亡面前,我们再也无能为力。

        阮红紧紧握住她的双肩,片刻之后呼出一口气,说:“水幻,浮绝已经不是统战处的人了,他也没有了任何官职,如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那些生死攸关的事,以后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你不用这样害怕。”

        可她面前的人却笑了,那张瘦削又有些苍白的脸上,笑得很是惨淡:“红姐姐,有没有官职对他来说,不重要,只要战争爆发,只要昊暄国需要他,他就一定会站在那个位置,一定会,保护自己的国家。若非如此,他也不是浮绝了。”

        水幻对浮绝的了解,深刻到让她哑然。

        这一番话,确然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六岁就上战场的浮绝,骨子里,就是一个军人,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是昊暄国有难,他都不可能坐视不理。

        就像刚刚她走进客厅,浮绝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冲着公事来的。

        所以水幻的担心,并不是自寻烦恼。

        这真是,无解的难题啊。

        “水幻。”片刻的思忖之后,阮红站起来,凑到水幻的椅子边角坐下,正好能从她的身后圈住她的上半身,如常温柔的声音安稳地在她耳边响起:“你听我说。当初城傅走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我没有经历你这样长期的不安和担忧,虽然是很痛苦,可是,几个月之内,在你们的帮助下,我也慢慢走出来了。而十年前的今天,当浮绝从存希回来看到你‘假死’的替身尸体以后,他也用了四年才走出这个阴影,所以你不要怕,你的心病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说你的那些担心,我想,经过这一次,无论以后发生任何事情,浮绝都会比以前更加爱惜自己的性命,毕竟这条命,是你牺牲了小蓝,又差点牺牲自己才换回来的,他再没有任性挥霍的权力,你也,需要对他多点信心才是。”

        水幻回头去看她,一双湿润的眼睛显得楚楚可怜。

        “水幻,过去了的事情,我们都无法左右了,这些回忆给你留下了很深的伤痛,也是既定的事实。可是只要你愿意治好自己,任何事情都有过去的一天,你说是么?”

        听着阮红的劝慰,水幻有些失神。她想好起来么?自然是想的,日日面对自己心爱的人,却连看他一眼都做不到,这样的日子,每过一秒都在煎熬着她。

        可是,阮红的话是对的。也许治疗心病的过程会很缓慢也很痛苦,但只要她自己努力,一定也有好起来的那天,她也,非常怀念以前与浮绝在一块儿的日子,在邪神那件事发生之前,两人那些快乐和幸福的时光。

        “好了。与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却把最重要的事都忘了。”阮红缓和气氛般笑了笑,起身,将她也从椅子上一并拉起:“今天可是你的生日,雷犀和小森都凑了份子钱,给你买了初雪坊的蜜糕当礼物,你离开了国都以后,都没有吃过蜜糕了吧?大家的心意好歹也尝一尝吧?”

        水幻那张挂了泪痕的脸上也生出了笑意,尽管是显得有些生硬和别扭:“你们去初雪坊拿东西,竟然还要给钱?掌柜他们不都认识你们吗?而且哪有人像你们这样,用我自己的东西给我送礼的?”

        “时间仓促,你就不要挑剔了。”说话间,阮红就拉了她的手往外走:“左右不过一片心意嘛。”

        与往常一样,水幻若没吃饭,浮绝是不会出现在客厅的,此刻桌面上的两碗米饭已经有些凉了,阮红拉她到餐桌边坐下,率先拿起了筷子,堆着笑说:“这么多好吃的菜我就不客气咯。浮绝那家伙最近天天在家研究吃食,我想手艺应该有些长进了吧。”

        水幻没有说什么,低头夹了一块烧肉安静地吃了起来。阮红看她这般斯文的吃相,心想这心病,恐怕还不止是对着浮绝才有,连她日常的生活习惯和性格脾性都为此而变了不少,方才在书房两人说着话,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都还是飘忽闪躲的,好几次话说到一半就断了语句,又要反复深呼吸才能继续说下去,言语障碍已经表现得很突出了。

        看来回头要去问问小森有没有好的治疗方法,长久下去,别说水幻自己难受,家里另外那个人,也会始终处于担忧的心情之下吧?

        收敛心神,阮红伸出筷子也去夹菜,刚刚碰到青菜的边缘,手指之间闪烁的灵光就让她把手缩回来了,便是听到净勋的声音从灵光对面透出:“红大人,有点事需要您来处理一下,这会儿方便过来么?”

        阮红撇着嘴抗议:“净勋你也给我一点吃饭的时间吧?”

        “实在是抱歉,雷犀大人说这件事只有您比较擅长。”

        “好了我知道了。”指间对着空气轻轻一点,那灵光就消失了,阮红无奈地把筷子放下,对水幻摊摊手说:“今天看来不能好好陪你过生日了,这么一大桌子的菜,我还没碰到边呢。”

        她并不是一个俏皮可爱的性子,从水幻认识她,就一直是温柔沉静的,如今为了逗她开心,竟然也学着说一些俏皮话了,水幻心里很是感念,可她却无法大方地回应什么,只能是十分努力地挤出一个浅笑,轻轻地点了个头:“红姐姐你去忙吧。谢谢你们都记得我的生日。”

        “你这样客气,我反倒不太习惯。”放下筷子起身,阮红绕过桌子走到她的背后时,还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扬声对着里面房间的方向说:“浮绝,我走了哦!桌子上的蜜糕还没有动过,你和水幻分来吃了吧!”便也不等对方回应,迈着步子就从走廊离开了。

        两人之前在书房的对话,浮绝自始至终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段日子水幻的不正常,他也都心里有数,若说起原因,他自然是猜到了一部分,可终归还是,太过片面。

        就像他以为,水幻还是有些介怀邪神那件事,又或者只是简单的、因为他任性施展了未成的吞生术而气恼,经过这么多事以后,他也对她更加珍视珍惜,既然以前都是哄着她的,那么现在,他再加倍哄一哄就好了,多点耐性,她总有一天会绷不住,然后与他重归于好。

        却是在刚刚听了水幻的话之后,他心里再次翻涌了震惊和动容。原来她心中的思绪,并不是简简单单一句“生气”就可以述尽的,那些异常冷漠的真正起源,是这些事情背后,让她从心底深处生出的恐惧。

        那日,自城傅葬礼回来,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许久,开门之后抱住他说的第一句话,他都还记得。

        她说:浮绝,我害怕。

        现在想来,从那一刻开始,因着这份害怕日复一日的累积,才将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宅子的大门打开又关上了。咬紧牙关闭了闭眼睛,浮绝压住心里的内疚与难过,慢慢打开自己的房门,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准备与水幻面对面地,好好坐下吃顿饭。

        既然水幻因为他,生了这么重的心病,那么,为了让她早日康复,他也必须要做出足够的努力和改变,否则如何对得起她不论生死的情意?何况,今年她的生日,他也想陪着她一同过。

        坐在餐桌边上的瘦弱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

        浮绝在走廊边上站着踟蹰了片刻,仿佛是有些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尽量沉着地走到她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面前的餐具只是被阮红拿起来又放下,还未吃过,他也就直接拾起筷子,从容地夹了菜给对面的人放在碗里:“你们两个在书房说了这么久的话,应该是很饿了,要多吃一些。”

        水幻吃饭的动作忽的僵在了原地,她抿着唇,攒足了劲儿想张开筷子去夹碗里的菜,却不能将之移动半分,便是这样生出了几分尴尬和着急,慢慢地,连神情都不太自然了。

        虽然是听了阮红的劝说,也打算要好好调整心态治病,可是,这第一步,真的好难啊。

        “呀,好像饭菜是有些凉了。”察觉到她压抑被动的情绪,浮绝换了一副故作轻松的语气,伸过手去打开了旁边的牛皮纸盒子,把里面切好了的的蜜糕取出两块放在彼此面前:“不如先吃点点心好了,一会儿我再去把饭菜热一热。”

        水幻始终低垂的眼皮不动声色地抬了一抬,一眼瞥到面前抹了糖霜的蜜糕,忽的就想起了年初浮绝生日的时候,两人挖了糖霜互相追逐涂抹的光景,那个时候她为了抓住面前的人,假装跑不动了,站在原地喘气投降,却在他过来扶她的一瞬间,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从逃脱。

        那一天晚上,他就差那么一点,亲吻到她。

        分明是极为甜蜜的回忆,如今想来只剩了一片酸涩,眼前蓦然掠过墓园之中浮绝死去的模样,小蓝离开她身体的碎骨之痛还被她的身体清晰地记着,几乎是一瞬间的,她的呼吸,就开始急促了。

        “水幻?”

        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对劲,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浮绝正了脸色想去拉她的手,却是刚刚一碰到她的手背,对面的人整个就弹立了起来,身体产生轻微颤抖的幅度,接而猛地一个转身,急速跑回了自己房间。

        浮绝一路跟过去,站在她房门口的时候,就看到她蜷缩着坐在自己的软床上,背对着门,两只胳膊环住膝盖,头深深地埋入其中。

        水幻的心里有多痛,他就同样有多痛。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她的床边,靠着她最近的位置坐下,浮绝的手,紧紧地抱住了她:“没关系的,我们慢慢来。”

        她的头没有抬起,只是默默感受着从后背传来的体温,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然后张开又咬住,如此反复了多次,终于是在自己的抽泣声中,硬生生憋出来了一句:“对不起……”

        这是自她醒来以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浮绝心里掠过一阵剧烈的怔忡,抱着她的双手更是收紧了许多:“不要说对不起,错的人是我,到头来却都是你在为我承受后果。”

        再也不能多说一个字,怀里的人只是拼命地摇着头。

        “水幻……”浮绝的半张脸都陷在了她的颈窝之中,透出来的声音便是闷闷的:“我们的时间还很长,一定会慢慢把你治好的,你不要害怕,好么?”

        仍然是没有回应的声音,不过摇头变成了点头。

        “我跟你保证,以后我会像爱惜你那样,爱惜自己的性命,绝不会再让你担心半分,也绝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

        尽管是说不出来一个字,可是水幻,是真的相信着他。

        纵然是以前,他对她的每一个承诺,也都尽力去做到了,每一次的食言,不过是无能为力的选择,这些她都很懂。可是懂,不代表可以放下,不代表,可以控制自己的心绪。

        但是诚如他所说,以后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是,他们彼此再努力一些,虽然是满心的恐惧,也会有生出希望的一天。

        带着这样的决心,水幻强迫自己抬起了头,纵然是心里的恐惧强烈到让她全身都开始颤栗,大脑中闪过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她仍然是坚持着,用她已然不甚清晰的视线,扫过了浮绝低垂着的头顶。

        浮绝,就请你,再多一点耐心,等等我吧。我会为了你,让自己尽快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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