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陌上花已落,卿可缓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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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之前的闷热,让御书房里的国主生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额边,近身宦官已经给他端了好几杯凉茶,每一杯都是一端上桌就被一饮而尽,手边摆放的公文一叠又一叠,倒是有一封被单独抽出,放在了他的手边。
“国主。”宦官再次端上凉茶的时候,躬身在他身侧回禀:“雷犀大人和阮红将军来了。”
“嗯,请进来。”
“诺。”
宦官领命,将那二人领进来站在书桌五步开外的位置,门外的阳光从背面映照上他们的身躯,将他们的影子都打在了国主的脸上,便是见着国主抬起了头,还不等他们恭敬见礼,就把手边的公文拿在手里晃了晃,说:“今天早上送来的,你们要看一下吗?”
雷犀与阮红互视一眼,对那公文的内容心知肚明。
“你们不说话,就是已经知道了。”放下公文,国主沉着气,用手指的关节一下接一下地扣着桌子:“如果孤没有记错,这是浮绝第二次请辞。”
上一次,还是九年多以前,水幻假死的时候。
摸不准国主的语气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绪,但雷犀不善言辞,这种时候,他最好还是不要说话,于是阮红往前跨了一步,抱拳在身前,头虽半抬着,视线却始终在脚下:“如今这样的光景,浮绝纵然不请辞,也无暇过问公务了。”
手指的动作顿住,国主端了凉茶在手中,原是想喝一口,不知道为什么又把茶碗放下了:“水幻还是没醒?”
“是。”阮红对水幻的情况一直很关注,因此能答上一答:“小森每日都去探访,前日还说她的身体机能都已恢复如常,虽然没有了小蓝,但是自身的灵力也还算保全得完整。”
“却就是不醒。”国主平稳的声调接上了阮红的话,随后将浮绝递上来的公文再次打开,看到里面的内容,神情莫测:“已经是两个月过去,封印阁的封印师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每天他们都在说好转,可人仍然是沉睡至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样的话,在场没有人可以答得出来,甚至就算是小森来也答不出来,若他们知道答案,水幻也不用昏迷至今。
自从走进御书房就沉默的雷犀,在另外两个人无法继续的对话之后,亦是往前走了一步,同样恭敬地一个作揖,然后站直了身子说:“水幻现在不再是神兽宿主,身体恢复能力大不如前,急也是急不来的吧?再说这么多年,浮绝能为昊暄国做的事情都做尽了,国主总不能一直将他强留在这个位置上。”
“雷犀!”
这个话已然是充满了□□味,阮红知道他自那日大战邪术大军之后就一直带着情绪,这两个月来人都安静了许多,但不管再如何,对着国主也该有基本的礼数和克制,于是压低了声音喝止了他,果然雷犀就不再言语了。
国主默默地看了面前的两个人,视线在雷犀的脸上停下,这个人,从一进来就没有正视过他,他当然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孤对于浮绝过于苛刻。”
满室鸦雀无声。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从之前水幻离开昊暄国,到今日这般光景,都是孤一手促成的?”
阮红更压低了一寸身躯:“下臣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你们是孤最信任的下属之一,有些话,孤也只能跟你们说。”国主的左手手肘靠在椅子的把手上,右手搭上左手的手腕,顺带了身子也跟着侧了些许:“说实话,当初邪神那件事,孤是暗示了浮绝,与其冒着失去神兽宿主的五成危险去迎战,不如牺牲他保全这五成的可能,等来日有了更周全的部署,再由其他人带着水幻一起攻打屠蛰。浮绝自己也知道,昊暄国的统战首领,并不是非他不可。”
“包括这一次,让他修习吞生术,孤也确实是为了抵抗邪术大军,只是没有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打乱了整个计划。对,雷犀没有说错,浮绝已经尽他所能,未曾有一丝一毫对不住昊暄,如今他的命是牺牲了小蓝和水幻才换回来的,他再要请辞回家照顾水幻,孤也认为,合情合理。”
这都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雷犀和阮红也是在仕途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怎么会不懂其中规则,不然,雷犀当初也不会在邪神那件事上被囚禁。
只是如今听得国主亲口说出实话,他们还是有些触动。
“雷犀。”
“下臣在。”
允自起身,国主苍老的脸上隐约生出了一丝无奈:“统战首领的位置,你先顶着吧。”
雷犀大惊:“那怎么行……”
国主一摆手,将他后面的话截下了:“让你顶着,就是希望若有一天浮绝再回来,这个位置还能回到他的手上。若孤交给别人,怕是以后就要不回来了。”
诚然如此。也只有像雷犀浮绝阮红城傅四人的交情,才不会去计较彼此官位谁高谁低,反正从来也都是那般相处。
默然低头,雷犀再不推辞。
从书桌边走到两人身侧,又慢慢走到书房的门口,外面院子里的青葱绿叶已经有一两片在泛黄,国主半抬起头,见到虽未起风,那片黄叶就自行从枝干上落下了:“孤有的时候还是很羡慕你们的。你们如果累了,一句请辞,就可以两袖悠然,天高地阔。可是孤呢?这一身的责任,恐怕只有到死的那一天才能卸下。”
阮红和雷犀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挺拔的身躯此刻尽是疲态。
“你们有空,就多去看看水幻吧。孤虽然不觉得自己错了,但是,这段日子以来,确然是,太委屈她了。”
天下国事,从来都没有儿女私情的位置,水幻的一让再让,他都是看在眼里的;她的心怀大义,他亦心中有数。那一日,当从古战场回来的御前侍从,与他复述水幻对屠蛰说的那句话,其实让他很受震动。
邪神已死,若屠蛰还要攻打昊暄,就尽管来试试。
水幻她,是一个那么分得清轻重的人,她爱护昊暄国的心,从来也不曾少于浮绝,真的是很难得。
可到底,还是造化弄人。
不知道那个两个月不曾见过的浮绝,现在在家中,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悠悠一声叹息,国主缓缓将双手背在了身后。
这个夏天,就要过完了啊……
天边闷雷炸响。
连绵数日的闷热终于迎来了夏秋交替的暴雨,浮绝坐在水幻的床边,耳边是院子里大雨拍打屋檐和泥土的声音,水池里的水也被激起了水花,窗外有雨水被吹进了屋中,打湿了窗前的地面。可是他却并未被这些声音惊扰,只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人,整个房间里仿佛是只能听到她均匀而纤细的呼吸声。
轻轻握着她的手,因为两个月来未曾进食,如今她是越发地瘦了,连手腕处的骨头都能一眼看见,浮绝心疼地亲吻了她的手背,然后将自己的灵力缓缓送进她的身体。
如今只能靠这种方法,保证她每日存活需要的能量。
水幻,你已经睡了两个月了……
经过这两个月的时光,浮绝的心绪虽也是渐渐平复,可只要一想起自己初醒时,第一眼见到水幻的光景,想起阮红和小森与他说的那些话,他的心里,就会不自觉地泛起酸楚与刺痛。
那时,死而复生的他,在睁开眼看到阳光的第一刻,就发现了一丝异样。
他的左眼,竟然能看见了。
转动视线打量,眼前是自己干净简洁到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方床头案台的房间,他是再熟悉不过,可又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皱起眉头闭上眼,头发胀地疼过一阵,忽然之间,眼前掠过很多画面,他便把之前发生的事,都一一想起了。
屠蛰的邪术大军进攻国都,他强行使用了未成的吞生术,当场身亡。
那么……
猛然睁开眼,身体也腾坐而起,大约是他的动作有些大,发出了些许声音,一直守在隔壁房间的阮红小森一下就听见了,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浮绝就看到她们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门口。
果然是还活着啊。
正是腹诽中,小森已经先过阮红走到他的面前,一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之后又松开,与门口的阮红点了点头。
阮红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她心里更担心隔壁房间的人,却也还是走到了浮绝的面前,坐在了他的床边,放低了声音问:“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左眼好像能看见了。”浮绝的手捂上自己的右眼,而眼前的一切,还能看得那么清晰:“我为什么,还活着呢?”
“这真是个好问题。”看他的神情似乎还不太清醒,阮红叹了口气,把自己握成拳头的左手伸到他的面前,再摊开手掌,浮绝之前交给她的平安符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里面:“还记得,你给我的这个东西么?”
盯着平安符看了两秒,浮绝的记忆慢慢苏醒了。
……
“红,拜托你,再帮我最后一次。”
那个时候,他是这样与她交代的。
“你的心意,水幻已经都听到了。”温柔的声音透出不能忽视的低沉,阮红看着浮绝,想起前两日墓园中发生的事,还是觉得后怕:“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也办了,这个平安符,你收回去吧。”
“是么?”眼睛里忽然生出落寞,浮绝将平安符取回,一边戴好,一边低喃:“她回来过了么?”
可是,又走了吧?
他是这样猜测的,否则,如何他一醒来,没有看见她在身边。
“不能说是回来过了,应该说,她已经回来了。”暗自与小森交换了一个眼神,阮红忽然不是那么有勇气直视面前的人:“浮绝,你知道么?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小蓝了……”
耳旁,忽然穿过一阵风声,是从窗户透进来的。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么?”
浮绝看着阮红的侧脸,她的视线瞥向了隔壁房间的方向,而他的眼睛,在她的一字一句之间,缓缓瞪大了。
“她是神兽宿主,自然有让你起死回生的本事,但是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我想,你也很清楚吧?”
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浮绝的呼吸,几乎都要跟着停滞了。
怎么会这样……她竟然……
不及多做思考,浮绝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脚下的步伐都是不稳的,两个房间挨得这么近,他却觉得走了很久才能走过去,当他扶着门框,站在了水幻的房间门口,看到自己日日都在思念的人,干净的脸庞上双眼紧闭,不算很长的头发散开在身体两侧,阳光照在她的皮肤上生出半似透明的光彩,而她,只是纹丝不动地,躺在那张米黄色的软床上。
只是这么一眼,浮绝便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不会流动了。
水幻……
从门口走到她的面前,浮绝的每一步都像是快要摔倒一般,最后无力地在她床边坐下,对着她的睡颜,全身的力气和思维都被抽空了。
他的水幻,大约一生都没有这般安静过,安静到,毫无活着的气息。
阮红说,他的命,是她救回来的,这世上,也再没有小蓝。
所以,你是把小蓝,从你的身体里生生地剥离出来了吗?所以,我的左眼才会复明,是因为有了神兽灵力的治愈吗?
水幻……你怎么能这样?
如果你都不在了,我还怎么能,好好地活下去?
鼻腔泛起浓烈的酸涩,有眼泪静静地从他的眼角落在了透着青草香味的米黄色被褥上。
“先不要忙着哭。”阮红与小森从他的房间跟了过来,见到他失魂落魄又绝望的模样,都是在意料之中:“水幻虽然剥离了小蓝,但是,还是活下来了,真是奇迹。”
这一句话让浮绝骤然抬头去看她,毫不介意被挚友看到自己流泪的狼狈模样,而旁边的小森,也已然开口解释:“水幻姐姐完成剥离以后,封印师们第一时间为她做了治疗。当时她全身的骨头都一节一节地分开了,内脏也尽数衰竭,不过,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治疗及时,我们最终还是让她恢复了生命体征,有了心跳和呼吸,所以,水幻姐姐现在只是深度昏迷,不是死亡。”
这简直不能相信,听完小森的说辞,浮绝复又去看水幻,这才看清她胸口几乎不可见的呼吸起伏,果然是刚才震惊过度,竟是都忽略了。
一时之间破涕为笑,他轻轻地拉过她的手,手心里传来的温热感让他欣喜若狂。
他的水幻终究没有抛弃他,她还是,舍不得不要他。
“浮绝。”阮红蓦然出声,语气里透出了担心:“宿主剥离神兽,还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分之一的幸运,你最好是,做好心理准备。”
顿了顿,她看到浮绝挂着笑容和眼泪的双眼与自己撞上,语气中便生了严肃与郑重:“她或许,会保持现在的状况,再也醒不过来。”
永远沉睡,然后再不能对他漾起一丝笑容,再不能头一撇就靠进他的怀里,再不能为了一点小分歧就凶巴巴地叉腰瞪眼,用她好听的声音,再叫一声他的名字。
屋外雨声阵阵,浮绝收敛灵力,伸手为她拨开被风吹到额间的头发,尽管很压抑,也不曾发出过一声叹息。
她还能原谅他曾经的自私,还愿意回到他的身边,甚至愿意用性命去救他,然后奇迹般地活下来,他已经非常感谢天意了,如果她真的一直这样沉睡下去,没有关系,他也会一直,一直一直地守着她,直到彼此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虽然是,那么想念她的笑脸,那么想念,她叫他名字的声音,从她离开昊暄国寻找司徒貘开始,他常常是一入睡,梦里就全都是她。
水幻……
你总是让我觉得,自己的爱,太过渺小。
到现在两个月过去,他都不能想象,那个那么怕痛的人,如何能忍受那样的痛苦,生生剥离了与自己血脉相融的小蓝。
她是那么地爱惜着这个属于自己的神兽,她与小蓝,是主仆也是亲人;是独立的两个生命,又有着契合的同一个灵魂。如今为了他,水幻也忍痛舍弃了。
是以,无论多少人都说她任性妄为、无理取闹,也无论多少人不能理解他对她毫无条件的纵容,他都始终没有动摇过半分,不过是因为深深地知道,她对他的爱,远胜于他太多。
多到他再付出多少,都觉得不够。
“叩叩叩。”
磅礴大雨之中传来敲门声,浮绝看了眼天色,便是到了小森每日看望的时辰了,于是温柔地把水幻的手放下,允自出去开了门。
这一日却是阮红和小森一块儿来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阮红一见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什么都不用问了,水幻必然是还没有醒的。
脱下湿漉漉的鞋子在门口,两人跟着沉默的浮绝走过走廊,一到了客厅,小森就出声叫住了前面的人,拉着阮红的手与他说:“还是跟之前一样,先请浮绝大人在客厅里等一会儿吧,我和红大人还要帮水幻姐姐清洗身体。”
“嗯,有劳了。”淡淡地应着,浮绝也不管她们,自行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冲泡茶叶,一转眼的功夫,那两人就已经打好了水,端进去房间了。
关上房门,阮红把水幻的身体扶着坐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才又为她解开了衣衫,等小森拧好了热毛巾递过来,她便接着,极为细心地擦拭水幻的背部。
“我这些天在统战处忙,不曾常来走动,浮绝一直是这样吗?不怎么理人?”
接着阮红递回来的毛巾,小森将之放进热水用力地搓净拧干了,又重新递到她手里:“今日还算说得多的了,平日不管是我来还是其他封印师来,也不管我们说什么,最多最多‘嗯’一声,大部分时候点个头就算是回应。”
“每次只要是水幻出事,他都这个样子。”想起那年水幻假死,他将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年不见人的事,阮红倒也觉得如今不算什么了:“倒是你这段日子天天都来,很辛苦吧?”
小森乖巧的脸上生出微弱的笑容,她摇了摇头,看着阮红为水幻擦拭的轻柔动作,莫名地有些出神:“水幻姐姐现在这个样子,若是不来,我也总是记挂的,交给别人护理我也不放心呀。”
“是啊,怎么能放心呢?”阮红为水幻穿好衣服,将她的身子放平躺好之后,再拿了毛巾为她擦脸:“你看她现在这般安静,哪里还是我们认识的‘小霸王’?身边少了她的笑声,都有些不习惯了。”
接了毛巾的小森一时沉默,手里的动作顿了许久,才端了水盆起身,与阮红一同走了出去。
“浮绝大人,可以了。”小森微扬起声音与客厅的浮绝说了一句,径直端着盆子大步走去洗衣间,等收拾好之后,又出来说:“这会儿我去检查水幻姐姐的身体状况,您也一起来吧。”
其实不用她这样说,浮绝也会自动跟着进去的,小森与阮红站在水幻床边,浮绝便往外靠了两步,看着小森每日都做的那些检查动作,亦并未有多上心,心想不过是例行公事。
自然,与往常无二,小森检查完之后说的也还是那些话,水幻的身体早就大好了,只是苏醒的时机还是遥遥无期。
“浮绝,你也要多保重自己。”阮红和小森准备告辞,浮绝送她们到门口,刚刚迈出一步的阮红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忽的回头说:“水幻还要靠着你的灵力维持体力,而且,虽然现在说不准她醒来的时间,但她也随时都有可能醒来,若是一睁眼就看到你现在这个模样,那不是徒增担忧?”
到底是战场上拼下来的情分,又看了几分过世的城傅的面子,往常多说一个字都不愿的浮绝,听到阮红的话之后,也还是耐着性子应了声:“我知道的,你宽心。”
方是点了点头,阮红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携着小森转身走了。
关好门,这座小宅子又恢复了它的宁静,浮绝走回水幻的房间,如过去两个月的任何时候,静静地在她床边坐下,然后满眼满心,都只剩了眼前的这个人。
“水幻……今天红来看你了,你开心么?”
像是平常聊天的模样,浮绝低低的声音响过沉寂的房间,她自然是不能回答他,不过他也不曾在意:“红说,你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我也,时时都在期盼这一天。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也是这样一个急性子。”
自嘲一笑,浮绝拿过她床边的小锦盒,一打开,就看到里面躺着的香囊与平安符:“司昀和司徒貘留给你的东西,我都替你收好了,连同我的玄色金龙匕首,也重新放回了你的枕头底下,以后不管你再生气,都不许你再把它还给我,不然,我也是会闹脾气的。”
嘴角的笑容渐渐生出苦涩,他把锦盒盖子关上,重新给她放回床头:“骗你的,我哪里舍得,跟你闹脾气。”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条金色的纤细链子,上面坠了一个珍珠大小的大红色绣球,绣球与链子之间,还穿着一块猩红色的宝石:“前些天,净勋去了一趟存希,我想着你生日快到了,就让他去找了当年绣制你这对耳坠子的绣师,定做了这条项链。你看,是不是正好和那绣球耳坠配作一副?”
精致的绣球随着链子的波动来回轻荡了两下,才在浮绝的眼前定住了,即便躺在面前的人从头至尾都没有理过他一句,双眼也永远都这样闭着,可是,他还是保持了温柔的笑容,仿佛是她能看见。
“水幻,我来给你戴上,好么?”
向前倾斜了身子,浮绝极为轻柔地把那项链给她戴在了脖子上,大红色的绣球躺在她的两条锁骨之间,将她苍白到透明的脸色映衬得红润了两分,他就这样,在她上方一拳之远的位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右手轻捧了她左侧的脸颊。
去年在中原的国公府里,她收到这对耳坠时的欣喜模样,一直让他不能忘记,便是在那个时候他就决定了,要去找到当年的绣师,再为她定做这样一条项链,而现在她戴上了它,也确然是如他所想那般漂亮。
左手食指从绣球面上轻轻抚过,他不禁有了一丝失神,低语呢喃如一声叹息般沙哑轻缓:“从这对耳坠到这条项链,竟然是十年过去了,可是你说,我们哪里又曾圆满地,过完这十年呢?”
这是承载了,多少痛苦的十年啊。
视线移回她的脸上,细细的,是她微弱至极的呼吸。
“懒虫,你要是再睡下去,就赶不上自己今年的生日了。我这样费心为你寻来的生日礼物,你好歹也要,睁开眼看一下吧?”
何尝不知道自己不过是自说自话,他心爱的女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若是不愿意理他,任凭他做什么她也不会搭理半分,可是,总又能在自己垂头丧气的瞬间,扬起明媚的笑脸,乖巧地抱住他的胳膊,头一歪就枕上他的侧肩,再俏皮地叫一声他的名字。
……
“ 浮绝,我不生气啦!”
……
那样的声音,任何时候想起,都觉得无比动人。
一边想起儿时的过往,浮绝一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双眼闭上的时候,上下移动的喉头下是哽咽了的呼吸,他微启的双唇因为呼吸而颤抖,右手的拇指极为怜惜地,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摩挲着。
我曾经在无数个生死关头,都未有怯意,无比坚强。
后来我懂了,世上什么苦难都可以忍耐,唯独是,没有你的孤寂,每一刻都是桑田沧海。
“……”
“……”
“……”
“浮绝……”
“……”
安静到只有风雨声的房间里,在穿堂而过的一道弱风之中,有一个熟悉到让他心疼的声音响过了他的耳旁,却是单薄纤细到比那风声更加不易听清,浮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他半是犹豫地睁开眼睛,把头往上移开了几寸,就看到那个躺在床上两月有余的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紧闭的双眼已然睁开,她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也透着空洞,却又那样直直地注视着他,好似经过了很大的努力,才把他认出来。
“水幻……”
浮绝在许久的怔忡之后,终是喜极而泣,他双手捧着她的脸,眼里分明全是泪水,嘴边的笑容又越来越深,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她苏醒的清瘦容颜,竟然生出了手足无措,最后便是在一个极为克制的低沉笑声之后,他以这满腹深情,亲吻上了她的双唇。
“水幻……”反复的哑声呼唤,都被吞噬在了这个亲吻里,浮绝几乎无从感知她是否有回应过自己,只沉浸在,那样深邃的一片狂喜之中。
水幻,我终于是,把你等回来了。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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