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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六十九章:人心浮动


另一个中年牧民却当即摇头,脸上满是顾虑:“可咱们信奉的,是高原的诸佛与山神。外族的神明,会护佑我们吐蕃人吗?万一哪一日,战火再起,大唐守不住这片河谷,我们这些投奔过去的人,又该去往何处?”

这句话一出,篝火边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人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大家不过只是向往安稳的日子,如此简单的心愿,怎么就这么难呐?

这世道.......

“逻些那边的赞普,难道就不是受神明护佑吗?”有人小声嘟囔了起来:“毕竟,也是一统高原各个部落的人.......”

“如果神明没有保佑他,他也不会做赞普了。”

“他已经下令两次要减免牧民们的负担了.......”

此言一出,有些人低头不语。

“可是,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有人低声反驳。

“逻些那边,说的都好听,咱们愿意听,可是压在咱们头上的人,不愿意听。”

“即便赞普受到神明的庇佑,但是他庇佑不了河谷的牧民。”

“否则,河谷也不会几次三番的发生这些乱糟糟的事情,又是粮食被袭击,又是寺庙被焚毁......这些,赞普都管不了。”

“过上好日子,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或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听到这些话,众人更加垂头丧气。

是啊,还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到自家的女儿被掳走,等到牛羊被搜刮,在寒冬里饿死........

这一代人耗得起吗?

如果松州那边真的有希望。

有大唐的神明陛下庇佑,也有水源,有草场,有大唐强壮的边军保护,就算是不为了自己,为了家里的儿女,尤其是家里年幼的女儿,冒险闯一闯,倒也是一条活路。

默默的,众人将目光落到丹增的身上。

他是部落的头人,这些年在部落里行事公正,大家也都信得过他。

而丹增也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周围的闲谈尽数停下。

“赞普有心,但是下面的人不肯听命,逻些城里,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听从赞普的话,明面上听从,但是私底下,想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毕竟,赞普下的这些命令,是让他们收敛,不再压迫牧民,可是如此,他们每年弄到手的钱财粮食牛羊,不就少了吗?”

“切切实实的损害了自家好处的事,他们怎么可能听赞普的。”

“所以这次对于逻些城发布的王令,我的态度,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听一听,看一看就算了。”

“不抱希望了,免得将来还要再失望一回。”

“想要有什么改变,除非赞普花大力气,把那些不听话的,或者是明面上听话,私底下依旧违抗他命令的人,狠狠的收拾一遍,或许,好处才能落到咱们头上。”

丹增叹息一声。

“说是好处,实则,只不过是把咱们自己的东西,留在咱们自己手里而已。”

说完,丹增嗤笑一声。

这就能叫好处了.......真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族人。

“还有,大唐皇帝是不是神明下凡,这不该是咱们公开讨论的,这话不要乱说。”丹增的语气凝重:“既然我是部落的头人,我就要为了你们着想,这些话若是传到巡逻的兵士或者是寺庙里的人的耳中,他们几句话,就能将罪名压到咱们头上。”

“被拿住,整座部落都要跟着遭罪了。”

“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知道,大家心里,未必没有什么想法。”

“如今马上就要进冬季了,大雪封山,风雪袭人,巡逻的兵卒日夜不息,稍有不慎,就会要了性命。”

丹增缓缓说着。

他的意思是,河谷这边还算安稳,那就静观其变。

等下次见到巴桑的时候,再好好打听打听,松州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大唐对于河谷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如果真的像巴桑说的那样,将来整片河谷都会被大唐夺走,那他们即便是继续在河谷里生活也是可以的,还不用来回折腾了。

而眼下,他不能明说部落里的人可以逃走,那是背叛吐蕃,但是也不忍心呵斥这些被苦难逼得想要寻求一条生路的牧民。

身为头人,夹在王庭,寺院贵族,还有自己的族人中间,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好多话不能明说,明着说,一旦传出去,就会要了全家的命。

一个年轻的牧民紧紧攥着拳头,眼中带着几分不甘心。

“丹增大叔,那我们就只能这样熬着吗?什么都不做?”

丹增望着跳动的篝火,这会儿的篝火明灭不定,若是再不添柴,用不了多久,就要落了。

长叹一声。

“我没有答案给你们。”

“该说的,能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要留在河谷里,就熬一熬,谨守住本分,不要对外议论这些,保全自家的性命。”

“当然,若是真有别的心思,我管不住你们,也不会害你们,只是你们要记住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偷偷的,不要张扬,不要连累其他人。”

此言一出,周遭牧民神色各有变化,有人黯然,有人眼底悄悄燃起一丝微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踩踏草地的声响,闷闷的。

这种声音,部落里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只有马蹄声,没有盔甲碰撞的声音,如果有,那肯定是唐军来了。

高原上的巡逻兵,穿的都是厚实的皮甲。

而唐军,则是厚实的棉衣外头有盔甲,盔甲外头还有一层罩甲,不管天冷天热,防护周全,隔绝外头的冷气热气。

夜间巡逻的吐蕃兵士照例来巡逻了,篝火边的人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假装闲谈放牧、牛羊的琐事,不再提起松州、大唐半分。

几名骑兵打着火把,顺着草场行来,火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兵士的目光在人群之上来回扫视,打量着围坐的牧民,又看了看端坐的丹增。

“丹增头人,夜里聚在这里,在谈论什么?”带队的军官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发问。

丹增神色平静地起身,微微欠身。

“白天逻些城那边的使者到部落里来,告知了赞普下达的王命,有许多牧民白天在外,未曾收到消息,所以傍晚大家都在的时候,将部落里的大家聚集在这里,告知逻些城那边的消息。”

军官目光狐疑地扫过众人,火把的光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部落里的众人听到丹增这么说,纷纷点头应声。

巡逻兵见状,也不会无端为难众人。

军官看向丹增,面色严肃的叮嘱着。

“告诫你的部民,少听外面流窜的闲言碎语。不要听信外来人的蛊惑,心生异念。”

“王庭既有诏令安抚各部,安分守己,才是牧民该做的事。”

“我们记下了。”丹增恭敬应答。

巡逻兵士没有再多盘问,调转马头,带着人马,向着下一处毡帐群落巡弋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散在夜色里,篝火边的众人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方才的话题,被巡逻兵这一打扰,也不敢再公开说起。

毕竟,丹增头人说的都是对的。

只是,不曾再说出口的话可以藏起来,心里的那些向往,犹豫,不甘心,却不会就此消散。

时候不早,丹增让众人散去。

篝火也没了火光,那一团燃烧殆尽的柴火,在黑夜里明灭不定。

丹增目送着众人走远,依旧坐在原地,望着河谷这沉沉的夜色。

赞普想要做出改变是好事,但是大唐会给赞普这个机会,会给逻些这么多时间吗?

那些寺院贵族,甘心放弃那些原本能归拢到自家的钱财吗?

松州城外,唐军主营大帐灯火通明。

这是军中大帐,便是李承乾身为太子,如今坐在首位的,依旧是牛进达。

他在这边驻扎的时间最长,其次便是侯君集,他是三万大军的主将。

而李承乾则是和李复一同坐在右侧。

虽然本是跟着王叔来观摩边境的,但是不得不说,长安城快马加鞭来回往来的家书,当真是起了莫大的作用。

而此刻,李承乾的手里,看的依旧是长安城送来的宫中家书。

还是厚厚的一封。

开头两张纸感受过了皇帝对儿子的思念,中间才是正经事。

帐外夜风呼啸,卷动帐帘微微作响,更衬得帐内静谧肃穆。

帐内无人说话,生怕打扰了太子殿下看家书。

而那封家书里,还有他们心心念念的长安城里关于吐蕃最新的消息。

毕竟,陛下的家书,是百骑司的信使送的,比朝廷送往边境的奏报,还要快上三分。

眼下双方无大事,松州与长安往来的奏报,都是日行百里。

而陛下和太子殿下之间的家书,百骑司那帮人,是真敢拼命。

毕竟,百骑司是天子家臣,给这爷俩送书信,最少也是一天两百里的跑,这还没算更着急的。

当然,如果松州这边有紧急情况,那赦书必定日行五百里往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快沉稳的脚步声,一名黑衣斥候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将密封的竹筒高举过顶,语气铿锵:“殿下、诸位将军,河谷最新密报!”

牛进达开口应声。

“呈上来。”

斥候快步上前,将密报呈上。

牛进达拆开竹筒火漆,取出里面的纸条,一字一句的细细阅览。

越是看下去,牛进达脸上的表情越是轻松,原本平和的眉眼变得渐渐舒展开来,随后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果然如此。”

“诸位,河谷的人心,动摇的越来越厉害了。”

“逻些城那边,松赞干布发布了诏令,要减少税收,要约束寺庙和贵族压迫牧民。”

“他这是看到了松州在收拢边境附近的民心,着急了。”

牛进达说着说着,脸上的笑意更甚。

侯君集也乐了。

“松赞干布的这条命令出了逻些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阳奉阴违呢。”

“看似安抚民心,地方贵族不听他的,这就是一纸空文。”

牛进达点头:“可不是,地方贵族阳奉阴违,换名目盘剥;寺院喇嘛依旧私下勒索供奉、掳掠人口。牧民未见半分实惠,只觉王庭虚伪,心中怨念更深。”

“除非,还有一点。”

“那就是,松赞干布要下决心,跟吐蕃的那些不听话的贵族们,好好的碰一碰了。”

一旁的李复闻言,微微惊讶。

“那岂不是,他们内部就要先起刀兵?”

“松赞干布这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了。”

“如果不肃清内部,他在高原上,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民心流向大唐。”

“如果肃清内部,逻些自起刀兵,偌大的破绽,就这么摆在了松州的眼前。”

说完之后,李复看向一边正将家书收拢起来的李承乾。

“禄东赞被困在长安了,他也着急了。”李承乾笑道:“阿耶信中说,即便是他不愿意面对舅舅,现在也是主动去见舅舅,打算重新洽谈国书。”

“恐怕等到逻些城那边,松赞干布的书信一送到长安,禄东赞就要签订了。”

“眼下在谈的底线就是,河谷可以给,但是聿贲城,他们要紧紧的握在手里,绝对不会拱手让给大唐。”

“恐怕他们也是料定,就算是河谷给了大唐,大唐也不好守。”

李复闻言,微微挑眉。

不好守?

人心,地盘都是大唐的,如此一来,怎么守,那是大唐该操心的事了。

对方还抱着侥幸的心态,觉得大唐不好守,等过一段时间,自然而然的放松警惕,等到松赞干布平定内乱之后,再给拿回来呢。

禄东赞这家伙,长的不怎么好看,但是想的还挺美呢。

“禄东赞此刻在长安是最难熬的,明明白白的知道松州这边的情况,但是他无能为力,进退维谷之下,也彻底看清了大唐布置的这盘棋局,他不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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