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父母进城办户口

　　工资通知书下来的第三天，许成梁就开始琢磨接父母进城的事了。
　　这事他早就想过，只是以前工资不够，住的地方也紧。
　　现在一百二十块，后罩房那边一间正房两间耳房，虽然挤点，但住下来不成问题。
　　许成功那间耳房腾一腾，爹妈住进来，他再想想别的办法。
　　林雪听说这事，当天晚上就开始盘算哪间耳房放什么家具，嘴上说着“不嫌挤”，脸上是真高兴。
　　许成梁知道她打心眼里愿意，这丫头没说过一句嫌弃他家里人的话，这一点，让他心里挺熨帖的。
　　……
　　事情一开始，就卡在了户籍上。
　　这年头，农村户口要转城市户口，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手续一套一套的，先得有单位接收证明，再得街道办盖章，然后还得居委会出具住房证明，最后才能去派出所登记。缺一道，全白搭。
　　许成梁先去找了王厂长，把事情说了一遍。
　　王厂长二话没说，当天就叫文书给写了接收证明，盖了公章，“小许，这是应该的，你爸妈来了咱们厂也能帮上忙。”
　　拿到证明，许成梁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李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坐在办公桌后头，接过许成梁递过来的材料，翻了几页，抬起头，“城里的住房紧张，你们这后罩房，才多大？两个农村户口迁进来，住房指标不够。”
　　“我们住的是自己租的院子，不占公家的住房指标。”许成梁说道。
　　“那也不行。”李主任把材料往桌上一推，“上头有规定，农村户口转城市户口，得走完整的审批程序，你这材料不齐，我批不了。”
　　“缺什么材料？”许成梁问道。
　　李主任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列了七项。许成梁扫了一眼，其中有两项，根本就是互相矛盾的要求——一项说要村里出具“同意迁出”证明，另一项说要街道办出具“已在本地居住六个月以上”证明，可他爹妈还在村里，哪来的六个月居住记录？
　　这事，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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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成梁第二趟去街道办，是一周后，把能补齐的材料全补齐了，又多带了一样东西——厂里开的一封说明信，说明许成梁是国家重点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家属进城有利于稳定工作状态。
　　李主任拿着说明信，看了看，又翻了翻材料，“那六个月居住记录这条，怎么解决？”
　　许成梁心里清楚，这是卡人的惯用手法，说白了就是要人情。他不动声色，“李主任，这个居住记录，是不是可以由居委会出具一个情况说明来代替？”
　　“那要看居委会怎么说。”李主任把材料推了回去，“你先去找居委会。”
　　许成梁拿着材料出来，站在街道办门口，抽了根烟，心里把这套流程从头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事靠硬来没用，得找人疏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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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个人情，是托了厂里老杨师傅。
　　老杨在厂里干了二十年，跟居委会的刘大妈是邻居，两家关系不错。许成梁提着两包点心去老杨家坐了坐，把情况说了，老杨拍着胸口，“这事好说，我替你跟刘大妈说一声。”
　　居委会那边，刘大妈是个热心肠，听说是许成梁的爹妈，立刻说“那出个情况说明不是事儿”，当天就写好了，盖了居委会的章，递到了许成梁手里。
　　第二个人情，是赵总工帮的忙。
　　赵总工知道许成梁为这事跑了两趟没搞定，主动说了一声“我认识街道办那边的人，我帮你问一下。”许成梁想着能不麻烦就不麻烦，但这事确实卡住了，就点头谢了。赵总工打了个电话，第二天街道办就打来电话，说材料可以再来走一遍程序了。
　　第三趟去街道办，李主任的态度明显顺多了，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一遍，在上头盖了章，“按规定，还得派出所这边走一个登记，你拿着这套材料去就行了。”
　　许成梁接过盖了章的材料，道了声谢，心里松了口气。从头到尾，跑了三趟，托了两个人情，才算把这道关过了。这就是1958年，不是你能干就能顺，每道门背后都有人把着。
　　……
　　户籍的事办完，许成梁写了封信回大柳村，让爹妈收拾东西准备进城。
　　张素瑶收到信，当天晚上就开始收拾。她也没多少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床棉被，再就是攒了好几年的粮票和一点零钱。许保田坐在旁边，抽着旱烟，看着她收拾，没怎么说话，就是偶尔嘟囔一句“那么多东西，背得动吗”。
　　“背不动就寄。”张素瑶把棉被往包里塞，“成梁让咱们进城，咱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两人收拾了两天，托了大柳村的拖拉机手，把东西捎到了公路边，然后坐长途汽车进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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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成梁和林雪去车站接人。
　　张素瑶从车上下来，一眼看见许成梁，眼眶就有点红，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瘦了，又瘦了，你吃没吃饱？”
　　“妈，我一百二十块工资，哪会吃不饱。”许成梁说道。
　　“工资高也得吃饭。”张素瑶说完，又转向林雪，拉着手看了好一会儿，“雪儿，辛苦你了，跟着成梁。”
　　林雪眼睛一热，赶紧低了低头，“妈，哪有什么辛苦。”
　　许保田拎着那个大包袱，站在旁边，没说话，就是看着这一堆人，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
　　一行四个人，坐着公共汽车回到大兴胡同十八号院。
　　进了院门，许保田脚步就慢下来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绕着那棵老枣树转了半圈。院子里，前院的王大爷正在晒煤球，见来了生人，打量了两眼，没说话。
　　许成梁推开后罩房的门，“爹，妈，进来看看。”
　　一间正房，两间耳房，许成梁跟林雪住正房，许成功那间耳房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土灶旁边放了一摞粗粮馒头，还有半锅熬得稠乎乎的玉米粥。
　　许保田站在正房门口，没进去，就这么站着，把屋里扫了一遍。地是土夯的，墙是白石灰抹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子，透着光。和大柳村的土坯房比，这房子结实多了，而且不漏风，窗纸也新换过的。
　　他沉默了有一分钟，没抽烟，就是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楚。
　　最后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比村里强。”
　　就这五个字，许成梁没接话，林雪也没说什么。这话里装的东西太多，你要非说出来，反倒没意思了。
　　……
　　张素瑶进了屋，没停下来的意思。
　　她把包袱往床上一放，先把灶台摸了一遍，然后拿起灶边那把笤帚，把厨房从里扫到外，把地上的煤渣和杂碎全扫了一遍。扫完，又去找抹布，把窗台、桌面挨个擦过去，连土灶旁边那截墙，也擦了两道。
　　林雪想帮忙，被她一摆手，“你去歇着，我来。你们上班忙，这些活让我来。”
　　“妈，不用那么急，歇歇再——”
　　“不累。”张素瑶已经端起脸盆去打水了，根本没空理这些。
　　许保田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回来坐在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掏出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院子里有几个邻居路过，好奇地看了他两眼，他也不说话，就是坐着，抽烟。
　　许成梁陪着他坐了一会儿，“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许保田抽了口烟，“你们平时吃什么，就吃什么。”
　　“妈说想吃炖白菜。”许成梁说道。
　　“那就炖白菜。”
　　……
　　傍晚，张素瑶已经把整个后罩房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还跑出去买了一把大白菜、一小块带肥膘的猪肉，回来就开始剁馅儿，说要包饺子。
　　林雪说“妈，你刚来，今天不用这么折腾”，张素瑶手上没停，“不折腾，包顿饺子算什么折腾，你来烧火。”
　　灶里燃起火，锅里的水滚起来，白菜猪肉的味道慢慢飘出来，穿过院子，飘到前院去了。
　　前院的王大爷媳妇探头往后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小声跟王大爷说，“后院来人了，听说是许成梁他爹妈，从农村来的。”
　　“哦。”王大爷没抬眼皮，“那饺子味儿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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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饺子上桌，一家四个人围着那张木桌坐下来。
　　桌子有点小，四个人坐着刚刚好，肩膀挨着肩膀。碗是许成梁从厂里食堂借来的搪瓷碗，筷子是新买的竹筷，还带着淡淡的竹腥气。
　　张素瑶把饺子分到各人碗里，最多的那碗推到许保田面前，“老头子，多吃点。”
　　许保田低头看了看，也没说谢，就拿起筷子吃了。
　　林雪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妈，这馅儿是真香。”
　　“猪肉多放了点，城里的猪肉比村里的嫩。”张素瑶说道，“以后你告诉我哪个摊子的肉好，我去买。”
　　许成梁夹了个饺子，吃了，没说话，就是觉得挺踏实的。
　　父母在这儿了，人齐了，一百二十块的工资花出去，换来这一桌饺子，换来这一屋子人，这买卖，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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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农机厂会议室里，灯光还亮着。
　　许成梁和攻关小组的几位老专家正围着一张圆桌，桌上堆着几本技术资料和实验报告。
　　“这第一代液压系统，虽然能用，但在东北那冷不丁的严冬，还有西北那干热天，液压油黏度一变化，控制就跟不上了。”许成梁揉着眉头说，“得想办法弄套温度补偿算法，配合密封件。”
　　老专家皱了皱眉头，“说到密封件，这新材料咱国内根本没货。进口的早被封锁，这可愁人。”
　　许成梁点点头，“这让我想到个法子，跟化工研究所合作，说不定能自己研发替代品。”
　　一拍桌子，会议就这样定了。
　　接下来几天，许成梁带着设计图纸，第一次踏进了京城化工研究所。
　　所里的大楼灰色砖墙，看着有点年代感。
　　他刚进办公室，一位中年女研究员就不客气地开口：“你们农机厂这技术搞得挺热闹啊，来找咱们说啥？”
　　许成梁递过去材料，“咱农机液压这块，有密封件材料急缺，想跟你们合着研发个有温度补偿的，能适应极端气温的密封剂。”
　　女研究员翻着材料，眉头紧锁，“这材料难搞，咱们有配方，但要改良配合你们的液压系统，还得有试验台测性能。”
　　“咱厂没这设备，”许成梁坦白，“得靠咱们俩一块实验，互相配合干。”
　　几轮谈判下来，气氛有点紧张。
　　“你们技术缺钱，咱们人手也紧，这活要是搁我身上，我得多事安排啊。”女方带着点儿不满。
　　许成梁干笑，“咱理解，不过这事儿要是搞定了，对咱两头都有好处。”
　　女研究员点头，“我把材料组那边带来，咱们先做几个样品先试试。”
　　试验室里，机器轰鸣，化学瓶里冒着泡泡，浓浓的化学味直扑鼻子。
　　双方技术员一边调试设备，一边互相交流液压系统的技术需求，时不时还得解释一遍“这不是化学，这其实是机械运动影响的特殊环境。”
　　合作进展缓慢，许成梁时常皱眉盯着试验数据，眉心一条线，内心吐槽，‘化工的活儿太绕，咋跟我们农机弄的直白活差这么多回事儿呢？’
　　化工研究所老太师傅老李在一边摆手，“许成梁，你不能只看数字，也得看人的经验，这玩意儿没准备好急着上。”
　　两边对设备操作习惯、实验标准还有数据解读，争论了不少回。
　　有一次会议上，许成梁说，“你们这材料软硬度跟咱设计要求还是差点意思，得加点什么。”
　　女研究员立马反驳，“再加成分会影响密封能力，实测不行。”
　　气氛一下子紧张。
　　老李拦着，“别急别急，先把理论定下来再改。”
　　许成梁叹口气，“知道，就是磨合期。”
　　磨合了半个月，两边技术员逐渐熟悉了对方流程。
　　许成梁开始学着用化工的专业术语，女研究员也放低姿态接受农机那边直白的技术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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