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冠圣之资

杨尘没多说便亲自去到屋中，在一个特意加锁的柜子里取出两张字帖和两方印章。

　　印章都是用阳文，分别篆刻“执黑守白”与“和光同尘。”八个大字。

　　两幅字帖不大，是用上好宣纸造就，上面大字如走游龙，行笔疾如风雨，矫若龙蛇，纵横跌宕，变化万端，神韵超逸、气势豪迈。

　　落款以闲章压脚钤印玉云二字。

　　钤印有很多讲究有“用一不用二，用三不用四，盖取奇数，其扶阳抑阴之意”。

　　所以各自只印了一角，上面的印章是分别将这两方印章印上的。

　　杨尘说了哪份是姜莱的，哪份是他的之后便不再多说

　　那位老光棍要走时本来就说，让他们亲自来取就是，说杨尘不必亲自送去。

　　杨尘当然是想这两个在那场远行六年中，却与自己连半个朋友都不算的少年。去拜祭一下走得很从容的老光棍，才把这些拿出来的，所以才在姜莱问他要时，故意出言为难，当然其中所言也并非全是假话。

　　但因为昨天一天先遇到邓元，后面又在吊桥之上遇到一行三人的原因，让杨尘暗暗有些不好的预感。

　　他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了，至于到底是什么他想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姜莱的到来，和他进行了那场谈话后，这些老光棍的东西，越发让杨尘觉得也许正如姜莱所言这一切正是老光棍所希望的。

　　当然其中也不乏姜莱开诚布公的原因，而通过今天与吴心的谈话，杨尘也猜到，应该是姜莱跟吴心透露一些天机。

　　所以才会有吴心一来就有如此露骨的谈论，其中即使有所隐瞒，但离真相应该也不远了。

　　杨尘虽然心中有所怀疑，但他还是愿意去信一信那个，有名副其实的养育之恩的老光棍。

　　但如果事实相反，老光棍的算计在杨尘那盏明灯照不到的角落的话，杨尘会狠下心来将其彻底焚灭。

　　老光棍有恩再先，他杨尘又何尝不是仁至义尽在后。人间等量的香火就那么点，烧完就完了，本来快慢有序，但如果你非要再点把火让香烧得更快的话。

　　那我杨尘直接把那盏香炉扔掉不是更好。别人不了解我杨尘，老光棍你还不了解吗？

　　吴心尽管心里有所准备，但当手里拿着那两份东西时，还是觉得沉重万分，远行的六年，除了初始几年老光棍显现出来的行为歹毒。

　　以至于让吴心总认为老光棍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其实后面几年老光棍的转性，真的让吴心有过如地狱登临天堂的错觉，善恶两端，地狱天堂的骤然转变给少年心境的磨炼不可谓不深。

　　他对老光棍至今有恨但也有敬，不是他吴心不愿意把那个敬改做畏，而是真的是敬重。

　　如果那个老光棍当真是一个温文儒雅的大儒贤人的话，他吴心愿意改老光棍三字为玉先生三字。拿平生大道来警听先生教诲，但如果老光棍是个离经叛道，大道崩碎，以至于恶念缠身的老光棍的话。

　　他吴心凭什么用大道可期却换一个万人唾骂，凭什么？

　　当年他的离去好像是老光棍跟他家族做了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老光棍似乎活不长了，所以要收几个弟子把自己在龙场修正的大道传承下去。

　　所以吴心姜莱成为其中之二，至于杨尘白云汐，即使吴心觉得他们不简单。但吴心也不会觉得老光棍相中的是他们。

　　一个是老光棍始终看不上眼，到头来也只留了一条没用的老狗，只能走体修这条废了半数大道之人。

　　一个是一个女子，女夫子？这还真没有过，难道那个老光棍当真要离经叛道到底，临走做一场笑话恶心人？

　　吴心始终不认为是这两人，不是看不起他们的意思，只是事实如此。

　　所以这两人只能是姜莱和自己，但因为回到小镇后老光棍让他们有过一个选择。所以他们即使觉得有违良心，也毅然拒绝了老光棍赠送的那本看起来普普通通。却真正承载着老光棍一身学问根旨的泛黄书本。

　　那场决裂以至于老光棍最后死了，他们也不敢顺着本心去看一眼，更别说去拿那两张可能有些许学脉牵连的字帖，印章了，他有大好前途怎能在这种地方被连累。

　　若不是学孰先生要求，他还真的不会来多看一眼这个他不喜欢，或者可以说有些厌恶的少年，说出那些不想承认的心理话。

　　而今天他来是因为姜莱说杨尘要吴心来拿，既然同意了要归还，又何必要我吴心来拿呢？

　　他当时就知道杨尘要跟他们做一场了结，既然是这样那他吴心就必须得来。

　　我吴心从始至终没把你杨尘当过朋友，甚至还有些讨厌。但如果是要为那六年的孽缘做一场收官的话。我吴心也可以不来因为你配吗？其实即使他内心承认杨尘有过人之处，但毕竟那只是断头路，走得很远又能有多远，他所说的比姜莱的看法高看一眼，又能高看到哪里去呢？

　　他杨尘难道还可以在那条路别开生面？如果能做到，那么将近十万年出了那么多惊才艳艳之徒，怎么只有一人多走出了半步?所以以后他们又能什么交际呢？

　　但若是连着老光棍一起做一场了结的话吴心得来啊！不仅是为了以往残余情分，更为了再无瓜葛四字，他吴心有大好前途。

　　所以当真正拿到这些之后，他是心如空谷杂声四起，轻松，沉重，各种情绪一涌而至。

　　心中是有愧，但跟大道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先亏心后面可以补，老光棍你说的嘛！

　　这个很会断章取义的少年忘了后半句，或者是刻意没想起。于是少年很快扫除了这些杂然愁绪。

　　四方风起，少年衣袂飞舞，所谓得意春风至，毕竟只是少年郎，想起日后之路他热血沸腾，竟然有些得意忘形了。

　　杨尘看在眼中，他本来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但吴心这一时没有掩饰的眼神，其实和在吊桥上遇到的那个少年如出一辙。

　　即使那人有意用亲近的口吻跟杨尘说话，但眼神显现出来的蔑视却始终露出了端倪。

　　将人看作蝼蚁这样真的好吗？

　　杨尘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没人愿意把自己不好的一面显现在别人面前，所以杨尘就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吴心回过神来一时居然大汗淋漓，自己怎么能在杨尘面前犯这种低级错误。他相信姜莱就不会，在他看到杨尘没看他时。

　　他才好受些他亡羊补牢道：杨尘很多事你都知道，所以如果有小镇外面的人邀你出去的话，你就离开吧！

　　虽然体修之路不算高，但毕竟是在小镇成长的。所以外面应该有人乐于出钱的买走你的，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纯属是属于宽心的话语，体修走到高处虽也有命修也不得不承认的杀力。但也要讲天赋吧！小镇成长？其实杨尘所居住之地对于整个小镇的走势来说。可以说是格格不入，甚至是一个观望者的地界。

　　更何况小镇出生的每一时运又有多少人能被外面选中的。小镇两千多人，以前一个时运三百六十年能被外面选中一次，一次带走的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吧！

　　这很少吗？已经很多了。整个小镇就像一头巨龙横卧，其中有三个村落，第一个叫龙首村，也有叫龙头村的，处于巨龙头部。

　　第二个龙爪村，处于巨龙腹部。

　　第三个龙尾村处于巨龙尾部。

　　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划分的，杨尘家的地界没在巨龙身上。但要讲近的话是更靠近龙爪的，但却被人刻意划入了龙尾村。

　　而那九个瀑布的主流之水就是从小镇正中流过的，其中唯一一处支流就是杨尘家门口那条。

　　杨尘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区分的主流支流，明明自己家门口那条河流比流过村中心的要大十倍不止。

　　不然也不会外面的人要进入真正小镇，要过那条河上的吊桥。

　　因为杨尘没去那边放牛，所以他没走过那吊桥外面的大多山河。即使他是出过小镇的，但也始终对那条路的真正出口记不真切。

　　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是飞出去的。

　　所以吴心这句话是有些多余的，但杨尘还是笑着多谢了他的好意。

　　他道：吴心，不管你和姜莱去不去看一眼老光棍的坟，到今天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还是觉得你们两应该去看一眼的，毕竟当年老光棍对你们两是青眼有加的。

　　至于你们的选择我没资格指指点点，所以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吴心看着杨尘的眼睛，只是沉默，他有点不明白，怎么经历这么多侵染，杨尘的眼神依旧可以如此清澈，他不相信杨尘可以隐藏得这么好。

　　当杨尘喊他吴心，而不是那句多年前，老光棍要求他们喊，却只有杨尘喊的，让吴心觉得恶心的小心时，吴心居然破天荒的觉得有一些失落。

　　其实老光棍的要求只有杨尘这个家伙可以毫无芥蒂的喊出来，小莱，小心，小云汐，当真是毛骨悚然。

　　那时的吴心真是不习惯，且不说小心二字的亲妮，就说小心二字的意味，就让人觉得要提防什么一样，真是浑身不得劲。

　　他真的是没少为这句话跟杨尘翻脸，只是他还真是拿那时的杨尘没办法，他总觉得杨尘是有意恶心他。

　　但后来就不会了，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怎么的。

　　所以今天杨尘称呼的转换何尝不是一场了断。

　　吴心又问杨尘老光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杨尘虽然觉得吴心很多方面比姜莱好太多，但是就一些方面来说杨尘还是更看好姜莱的。

　　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杨尘总觉得心性二字重如山岳，所以也载得了江河。

　　不过这始终要看他们往后的走向了。

　　杨尘愿意跟一个老光棍从死到至今都没来看过一眼，却敢明目张胆说杨尘是蝼蚁，在杨尘说去看一眼老光棍的坟时一口答应说：我会的。跟杨尘说忍一时未来还未可知的姜莱说几句老光棍喝醉了说的意气话。

　　但凭什么跟这个老光棍评价的惊才艳艳，只需要韬光养晦就可以长生久视的吴心说几句推心置腹的真话。

　　我杨尘的诚意可不是什么可以轻易用来喂狗的剩饭剩菜。

　　于是他道：都在字帖里了，也的确如此。

　　吴心只轻轻说了一声多谢，跟他告辞一声便离去了。

　　杨尘看着这个气宇轩昂，眉宇见流露一片天然才情的少年的背影，他觉得这次后好像真的就只能在陌生人跟敌人之间了。至于做什么朋友，六年都没有奠定一点基础，何况是现在？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道：吴心，前路有高山险阻，脚下当有登山青云，河中有暗流涌动，心中自有沟壑吞饮。

　　老光棍说吴心若存天地浩然正气，那浩然正气不请自来。吴心若能安而行知，那尽心知性知天只是囊中之物。

　　所以老光棍的和光同尘你要好好领会，他说你和姜莱不用走老光棍的路，依旧可以走得很远。

　　这句话若是简简单单理解也就是一句勉励之语，但如果知道老光棍学问的根旨，那就能知道了不得，这是冠圣之资质啊！过来近十万出了几个一双手数都数得过来啊！

　　吴心听了杨尘的话他蓦然停步，久久未能踏出一步，远处有罡风催树，到少年身前时居然自行消散，少年心中有沟壑，袖中有清风，他悄悄弯腰心中拜别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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