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五20

人真的很奇怪，越是离奇古怪的事情，聚集的人越多，看热闹、聊八卦好像是全世界人民的共识。

温年坐在商店门口路边铁板摊后头，口罩拉到鼻梁上，帽子压得低低的，面前一排烤肠滋滋冒着油花，焦香混着烟雾升腾起来。

车辆络绎不绝，一辆皮卡慢下来，副驾窗摇下半截，探出张兴奋的脸："嘿，你好！听说有鬼魂的那个水晶湖怎么走？"

温年眼都没抬，用夹子指了指旁边的招牌。

蓝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水晶湖直行，约20分钟。

"谢了美女！来两根肠，黄芥末多挤点！"

"两美元。"温年手指翻飞，挤酱、装袋、接钱，操作十分熟练。

车轮驶远了，她估摸着今天从这个方向来了六十多辆车了。

她扭头往店里看。

杰森和她一样的打扮，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正给顾客搬货、找零，高大的身影在货架间来回穿梭。

自从那篇报纸出来，还不到七十二小时，车流就没断过。

温年被迫叫停了外送业务，这小商店少一个人都转不动，更别提俩人同时离岗。

没多久杰森把常买的水、零食搬出来，靠着温年。

温年侧过头：“怎么出来了？”

杰森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点发蔫，接着他怒气冲冲盯着面前排队的长龙，像是盯着什么仇人。

"我想跟你待着。天天这么多人，我们都已经半小时没讲话了。"

温年理直气壮反驳，“没有吧，刚还说了呢。”

杰森：“你就说了俩字，烤肠！”

“我把烤肠搬出来在旁边多站了一会，你就低头烤你那肠，根本没看到我。”

络绎不绝的人流，让温年享受到了卖烤肠的红利，有种玩经营餐馆游戏的那种感觉，跟送货赚钱不是完全一回事，没想到卖烤肠这么有意思呢。

杰森说的话让温年有了短暂的内疚，赚钱是为了享受更好的生活，但现在钱赚了却没有了自己的时间，她扔下夹子，“不干了！”

面前排队的小姑娘急了："别呀老板！我们的还没烤呢！"

温年低头看着铁板上的肠，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又把夹子捡起来。

杰森就在旁边，一边看着顾客买东西结账，一边不动声色地牵起她空着的左手。

五根手指挤进她的指缝，扣得紧紧的，掌心干燥而温热。

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明天关门，出去玩？"

温年来了兴趣，“去哪里玩？镇上好像没什么好玩的，”

杰森也陷入了沉思，他也没离开过小镇以外的地方呀。

温年忽然拍了他一下："要不……去水晶湖转一圈？我想要看看那破湖现在有什么好的！不就是范围大一点、水干净点吗？！"

杰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头："好。"

第二天，商店大门挂上"休息"的牌子。杰森抱着小黑坐在副驾，温年握着方向盘汇入浩浩荡荡的车流，一路朝水晶湖开过去。

离湖还有点距离就开始堵了。

温年探着脖子往前看，入口处居然拉了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交警在指挥车辆分批放行。

那会儿出事的时候，没见镇上派过一个人来提醒半句，现在瞅着有钱可赚了，倒是动作麻利得很。

车流蜗牛似的往前蹭，温年正排队等车位，余光扫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埃塞尔太太站在自家院门口，朝她方向挥手。

温年方向盘一打，拐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孩子，前头车多，停这吧。"埃塞尔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看看温年又看看杰森，欢喜藏都藏不住，泼泼洒洒往外淌。

"谢谢埃塞尔太太。"温年停好车，道了谢。

老太太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去玩吧孩子。"

杰森冲她点了点头，牵着温年往湖边走。

温年站在观景台上，差点没认出来，水晶湖简直换了个模样。

政府把深水区围了一圈齐腰的木栏杆，浅水区的乱草清得干干净净。

很多情侣们赤着脚踩在水边玩，周边草地上帐篷星罗棋布，还有木屋被人翻修过，挂出了"湖边民宿"的牌子，生意红火。

温年赚钱的心又蠢蠢欲动了，她扯了扯杰森的袖子，眼睛亮得冒光：“杰森呀，这边烤肠生意好像更好一些。”

“不要，你累。”他牵着她往湖边去，直接掐灭她把烤肠事业做强做大的念头。

“好吧。”

温年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让她太累，指定不行，随着杰森的脚步往湖边走，走着走着忽然不对劲了，小黑呢。

一扭头，看见那傻狗正贴着一个吃零食的小男孩脚下流口水。

温年捂脸：“这狗没救了。”

“我去带回来。”杰森大步走过去。

那男孩六七岁，正把苹果片往小黑嘴里塞。

杰森一把提住小黑脖颈，小黑没吃到苹果片嗷嗷叫起来。

小男孩抬头看着眼前戴面具的高大男人，杰森的阴影整个罩下来，把他连人带狗笼在里面。

小孩明显怕了，但还是硬撑着挡路：“你不能带它走！”

杰森扫了眼四周，这边在草丛边，没有大人，小孩父母不在。

他单手提着狗，另一只手把小孩提到旁边。

小孩眼见狗被抱走，“哇”地坐在地上哭了：“你这个戴面具的丑陋怪物！要抢走我的狗！！”

这句话杰森有点耳熟，二十年前，那个男人掀掉他面具捂住他嘴时，他狰狞地笑道，“还是个丑陋的小怪物。”

然后对旁边的女人说：“正好，我们帮他解脱，这是做好事。”

杰森挣扎着想喊他不是怪物，你们才是。

但嘴捂住了，声音咽回喉咙里，眼泪顺着眼眶流下来，没滴在地上，人被倒提着，泪全淌进了湖水里。

小黑在他怀里不安地拱了拱。

“你这个小屁孩，嘴巴这么臭。”一道清亮的声音横进来，温年站在杰森面前，把他挡在身后。

她个头只到他肩膀，她瞪着那小孩，平常圆圆的眼睛眯起来，弯弯的嘴角压平了。

小孩愣了，被个漂亮姐姐凶得张着嘴说不出话。

温年环顾一圈没见家长，干脆弯下腰凑近小孩，声音压得又低又甜，“就因为你嘴巴太臭，你妈妈不要你了。”

说完一把拽起杰森的手就跑，伸手传来小孩哇哇哭的声音。

风灌进耳朵里，草叶刮过脚踝。温年跑得发丝全乱了，“哈哈，有点缺德，但还挺好玩！”

她喘匀了气，站定，转身面对他，手指还攥着他的：“杰森，下次谁再那么说你，你直接给他踹一边，管他是不是小孩！没人教，咱们教，还不收学费了。”

杰森摇头，“打人家长会找上来，给你惹麻烦。”

“嗨呀，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温年仰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可他脸在阴影里。

温年：“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人家欺负你，不就是在欺负我？”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收拾他们。”听到这话的杰森认真开口，眼神恶狠狠藏在面具里。

“对！就这样！跟我刚才一样狠狠收拾！”温年拍他肩膀表示赞同。

要刚才那样吗？杰森眨了眨眼。

温年狐疑地看他：“你不赞同我的话？”

杰森连忙摇头：“没有，年年，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那走吧，去那边。”温年拉他。

“那边很偏，风景不好看。”杰森疑惑，脚步却已经跟着她转了向。

温年踮了踮脚，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热气全扑进他耳朵里，“你个笨蛋，我想亲你。跟我走啦。”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她手腕就被攥住了，杰森这次走得比她还快，半拦着她的腰往树后拐，手掌扣在她腰侧。

树影落在两人身上，光斑碎碎地晃。

远处传来湖边的笑声、水声和小孩哭声，近处只有交错的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水晶湖边，小黑趴在地上，歪着脑袋，耳朵竖了竖，又耷拉下去，尾巴慢悠悠扫着草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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