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三十七户都找不到家

顾昭抵达南海时，海上漂着三十七扇门。

没有房子。

只有门。

每扇门后站着一户人，门牌上的姓氏全被潮水泡成空白。

西极到南海用了四日。

桑余的风车不能下海，最后一百里由渔船接。顾长庚晕船，大黄不晕，只是一路趴在船头看鱼，差点把负责引路的银鳍鱼也当午饭。

顾昭刚下船，一名赤脚老妇便抓住她。

“顾姑娘，你看我该进哪扇门？”

三十七扇门形制相同。

老妇手里有钥匙。

每扇都能开。

她试过第一扇，门后的小孩叫她祖母。

试过第九扇，里面的中年人也叫她娘。

第二十七扇甚至挂着一件她亲手补过的旧衣。

“您记得家里人吗？”顾昭问。

“记得一张桌，两个儿子，三个孙儿。”

“脸呢？”

老妇看向三十七扇门。

“每一家都像。”

南海旧标发出求救后，沿岸三十七户已经按顾昭此前的回应先行撤离。

人全出来了。

潮水却在撤离途中冲掉姓氏、门牌和家人之间的专属记忆，只留下“有一户家”的轮廓。

于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有亲人。

又能把每一个陌生人认成亲人。

负责撤离的渔正名叫许潮生。

他把三十七户共一百八十九人的名册摊在礁石上。

纸上人数齐全。

姓名栏只剩同一个字。

【家。】

“我没敢重新分。”他说，“早上有人按年龄和人数试过。”

结果一个孩子被分给了三户。

三户人都能想起他小时候发烧。

孩子自己却谁都不肯跟，只抱着一只破鱼篓坐在门外。

顾昭走到他面前。

“鱼篓是谁的？”

“我的。”

“谁编的？”

“不知道。”

“愿意让我碰吗？”

孩子摇头。

顾昭便没碰。

她在旁边坐下，问鱼篓破口在哪里。

孩子指给她看。

左侧断三根竹篾，底下补过一块蓝布。三户自称家人的人都围过来，却只有第二户的一名女子知道蓝布原先是件旧裙。

女子刚要抱孩子，孩子又往后缩。

一件物证能证明她见过鱼篓。

不能替孩子立刻认娘。

顾昭让两人先分开坐，保留这条关联，不恢复称呼。

许潮生松了一口气。

“至少有一户能分了？”

“只找到一块共同经历。”

“那什么时候能分完？”

“不知道。”

海上又起一层浪。

三十七扇门同时向内移动。

它们正在试图重新拼成一个大院，把一百八十九人全塞进同一个“家”。

顾昭取出暂停营业牌。

牌还在冷却。

西极用过后只过两日，剩余一日。

系统余额足够十连。

她仍没抽。

眼下需要的不是一张能替所有人恢复姓名的卡。

是先让门别合。

顾长庚用筑基圆满灵力压住最前两扇，剩下三十五扇继续移动。

他能镇住两扇。

镇不住整个村。

最先撞在一起的是第六扇和第十九扇。

两扇门后的锅灶重叠，一锅鱼汤里同时出现咸、甜两种味道。两个掌勺的女人各自握着勺柄，都能说出锅底缺口的位置，也都坚持那是自己早上煮的汤。

她们没有争多久。

门框再合一寸，两人的左腕同时浮出同一道烫伤。

一个人的旧伤，正在被补到另一个人身上。

许潮生急得要拿斧头劈门。顾昭让他先问门后的人。

一个同意劈。

另一个不同意。她说门里还有一只装着亡夫骨灰的黑坛，哪怕不记得亡夫的脸，也不愿让坛子跟门一起沉海。

斧头便没落下。

顾三从船上搬来两根桅杆，横在门框之间。顾长庚撤掉一侧灵力，让桅杆替他承重。

木头刚受力便吱呀作响。

最多撑半个时辰。

顾昭让许潮生把三十七户现存物件全记一遍，只记谁愿意认领，不写归属结论。

一百八十九人很快报出两百六十四件东西。

其中九十一件被重复认领。

一张旧桌有六个人知道暗格。

一把断桨有四个人记得断在同一场风暴里。

那只破鱼篓更麻烦。除了孩子和蓝裙女子，还有个白发老人说底下蓝布是他拿旧船旗补的。

共同记忆越来越多，家却没有因此清楚。

潮水像是在把不同人的经历剪开，再缝到所有人身上。

顾昭将重复物件单列。

“谁都别靠它认亲。”

许潮生问：“那靠什么？”

“先靠今天。”

谁愿意跟谁坐。

谁愿意替谁拿药。

谁明确不愿意被谁碰。

这些选择都从此刻开始记，不往过去硬套。

老妇先在名册上按了一个空指印。

她不记得名字。

仍能决定今晚不跟三个儿子里的任何一个走。

许潮生敲响撤离铜锣。

一百八十九人没有按家庭站。

改按自己愿意守哪一扇门站。

有人守眼熟的。

有人守门后放着自己工具的。

也有人哪扇都不认，只愿意站在公共礁石。

每扇门前重新有了不同重量。

合拢速度慢下来。

顾昭用不漏字的粉笔在礁石写：

【今日暂住。】

【不按门分家。】

海水扑上来。

粉笔字没有漏。

却在最后自行多出一句。

【三十七户自愿合为一户。】

许潮生脸色变了。

这句不是他写的。

许潮生翻遍今日撤离簿，也没找到任何一人签过合户。铜锣仍在他手里，命令却越过了发令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险处。

众人都看见了。

更麻烦的是，“自愿”二字落下后，站在门前的人竟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他们神情清醒，也知道自己不想走，腿却把旧标补出的结论当成了刚做出的决定。

顾昭一脚擦掉整行。

不漏字的粉笔留下的字遇水不散，被她擦时却照常脱落。

工具认执笔人。

旧标补写的那句不认。

灰字裂开，一百八十九人的脚同时停下。

系统这才跳出一条迟来的判定。

【检测到群体意愿被代写。】

【临时候选可申请查阅代写来源。】

顾昭没有点确认。

她先让每个人重新退到自己选择的位置，确认能退，才把申请牌压到礁石上。

海面下，一块灰色守卷旧标正在缓慢盖章。

每盖一次，三十七扇门便靠近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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